第144章 你是谁家的

车停在巷口，没熄火。九点差五分，她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鼓，一个扁。

鼓的那个装着饭盒，蓝布的，提手打了个结。扁的是纸袋，口子卷了两折。

面条，她说，早上擀的，生的。他要是下，得有锅。

灶上有锅。

谁跟你说的。

他没答。上回进去的时候他看过，墙角有个煤球炉子，炉子旁边搁着一口锅，锅盖上落着灰，灰上按着一个手印。

她抬头看楼，看了一会儿。你在这儿等。

我上去。

你上去它不说话，她说，它跟我说过三回。你上去，它就又变成敲门的了。

她从纸袋里抽出一个小的塞给他，是热的，隔着纸都烫手。这个你吃。我在上面待一会儿。

她走进楼道，脚步很轻，上到二楼他还能听见，到三楼就没了。

巷口的早点摊还没收。卖豆浆的推车停在电线杆底下，一只铁皮桶上盖着白布，布角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热气；摊主蹲在车后头刷碗，一只一只刷，刷完摞起来，摞得歪了，拿手背扶正，扶完又歪。推车旁边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个空碗，碗底朝上，碗口一圈油。风把一张废纸吹过来，贴在桌腿上，贴了一下，又走了。

巷子里湿气重，墙根那一溜砖颜色比别处深，深到发黑。他站的地方有一块水泥，水泥上印着几道自行车辙，辙印里存着水，水里浮着一层油花。

院子里有人在修自行车。车倒扣在地上，两个轮子朝天，那人蹲着，拿一根铁棍撬外胎，撬一下，停一下，撬到第三下才把那圈胶皮翻过来；翻过来以后他把铁棍插在轮辐中间，支着，腾出手来擦汗。水管从墙根底下钻出来，接头处裹着一圈布，布湿透了，水顺着布角一滴一滴往下落；底下的水泥洇黑一小片，边上长了一点青苔。

他靠墙站着，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纸袋上印着两个字，红漆印的，漆掉了一半。

九点十分。九点十五。

楼上没有声音。三楼那家的窗子开着，收音机在放戏，唱到高处破了音，破了音也不停，接着往下唱；唱词听不清，只有调子，一句一句地往上走，走两步退一步。四楼有人在阳台上抖被子，抖了三下，被面上扬起来的灰在光里飘，飘了一会儿，落下去。

九点二十，有声音了。笃，笃，笃。

很轻，隔着三层楼，几乎听不见，是那种贴在门板上才有的力气。他站着没动，数完了三下，又等了一会儿，没有第四下。然后是门响，木头的，一声，很短，再往后就没了。

修车的那人把外胎撬下来了，扔在地上，拍拍手，进屋去了。水管子还在滴。三楼那台收音机换了一段，换成一个女的说话，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说的是菜价。巷子里进来一只猫，从墙根走过去，走到水管那儿停下，舔了两口，抬起头看他，又低下头舔。

九点四十。九点五十。十点过五分，楼道里下来人了。

脚步比上去的时候重，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那个鼓的袋子没有了，蓝布饭盒也不在了。两只手空着，垂在身子两边，走到他跟前站住。

你在下头听见什么了。她把手插进兜里。

听见门响，他说，别的没有。

门响之前呢。她把手里那个空袋子卷了卷。

没有。他说。

里头有人。她说，说完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往下说，他催了一句。她说敲到第三下门就开了，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个人。

个儿不高，她说，比你矮半个头。穿一件单衣，灰的，袖子挽到胳膊肘。

十一月的天，院子里的人都穿着棉的。

她说她看不见脸，门开得太窄，只看见半个身子。她把东西递过去，那人接了，接完没关门，就站在那儿

他就那么站着，我进不去，她说，门只开了那么宽。

她又说了一句：他站着的时候，胸口不动。我看了半天，他胸口一点没动。

我怕的不是他说话。她说，我怕的是他不说话。

她问东西搁哪儿，他没答；又问了一遍，他才抬手，往屋里指了指。往屋里指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没有伸出来，就在门缝里头指着，指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后来那人问了她一句话。

他问，你是谁家的。她说得很慢，说完停了两停。

院子里那个修车的人拎着一条内胎出来，走到墙根，把内胎按进一个盛水的盆里，转着圈看有没有气泡。盆里的水晃了一下，又平了。

她说她答了，说我姓温，那人没反应；她又说，我外婆姓周。

他退了半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

退了半步，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轻，她听见锁舌进去的声音，一声。

抬头看六楼。六楼这一排窗子，只有最东头那一扇挂着窗帘，灰的，垂到窗台底下，垂得笔直，一动不动。旁边两扇玻璃上糊着报纸，是从屋里糊的，糊得歪，边角翘起一块。再往西那扇的窗台是空的，台面上积着灰，灰上有一道白印，是鸟屎，干了很久了。

他问她站在门口多久。她说不知道，有一会儿。她说那人关门之前，她看见了他的手。

手背上有一块疤，很旧了，她想了想，圆的。

这句话在心里搁着，跟别的东西摆在一块儿：煤建巷那间屋，窗台上那个手印，五个指头，手掌那一块最清楚。

还有那个人。灰棉袄，个儿不高，右脚落地重，鞋跟是偏的。今天楼上这个穿一件单的。

他问她东西收了没有。她说收了，两只手接的，接过去以后往怀里抱了一下。

像抱小孩那样。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外婆以前也这么抱东西。她抱一袋米，也是往怀里这么一抱，不拎着。

十点二十，他们出来。经过那辆倒扣的自行车，外胎搁在地上，内胎还泡在盆里，水里冒了两个泡上来，破了。早点摊收了，推车走了，电线杆底下剩一摊水，水面上飘着两片树叶，一片翻过来，一片扣着。

你上去的时候，怕不怕。

她说，敲到第二下就不怕了。

他问为什么。她说敲到第二下的时候，门里头有动静，跟她想的不一样，她原来想的是没人应，敲完三下，等一会儿，走。

她在前头走，走到巷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六楼，又转过来。

你今天别上去了。

我不上。

明天也别。

我不上。

她点点头，往公交站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袋面，他要是不会下，就坨了。

他会。

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抱了一下。他说，抱了一下的人，会下。

她笑了一声，笑得很轻，转过去走了。走了十几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抹完把手插进兜里。

车打着火，副驾驶上那个纸袋还搁着。热已经散了大半，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油，油把底下那个字泡开了。他没马上开，手搭在挡把上，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