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十二月三十一号
十点过一刻，温眠站在台里大门口，没进来。她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从二楼窗子里看见，下楼。
楼里刚上班，走廊里有人端着缸子来回走；二楼那间堆纸箱的屋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没开灯。一楼有人在拖地，拖把水拧得不干，地上拖过去一道湿印，走两步就淡了。
她说她今天去了一趟河那边，头班车去的，下午回来，一天正好。他问去看谁，她说去看小舅。
他一见面就认得我。她说，他说我长得跟我外婆一个样。
台阶上有点风。门房老头在屋里翻报纸，翻得哗啦哗啦，隔一会儿咳一声。桌上那台小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极低，放的是重播的白天节目；他没去关，也没听。
她说她到的时候是晌午，小舅正做饭，锅里是白菜和豆腐；见她来了，又从橱子里摸出两个鸡蛋，磕进锅里。屋里比上回干净些，桌上那块木牌挪了地方，搁进里屋去了。
小舅跟她讲了一下午的话。
厂里怎么开工，食堂几点开饭，谁家孩子考上了中专，她说，哪年哪月，他全记得。
讲到后来，小舅说漏一句。外婆走的那年，夜里总不睡，说有谁在外头叫她；我劝过两回，她不吭声。
她还问，当年厂子为什么停。小舅说不上来，只说停得急：头天还上班，第二天贴了通知，好些人的东西都没拿全，搁在柜子里的饭盒、毛巾，一放就是几年。
她还问过外婆那辈的事。他说记得。他又说，她小时候在那儿住过一个夏天，她自己不记得了。
江声问，你妈那会儿也在老家。
不在。她说，我妈那会儿不在老家。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扫成一堆，没有装走。
然后她讲了一件事。她说她妈跟她讲过一回，就一回。
她说我生下来那年，她在外地，温眠说，一个小医院，屋里就她一个产妇。
哪一年。
零六年。
腊月的最后一天。她说，十二月三十一号。
风从门口灌进来，正对着台阶。他站着没动，手插在兜里，摸到那个硬壳的盒子，盒角硌着指节。
夜里。她说，她说我落地的时候，屋里那台收音机开着。她一直记着那一声。
那一声是什么，他不用问，他听过几千遍。他问了另一件：你妈那会儿在临江吗。
她说。
零六年最后那一天，他在老楼的走廊上跑。楼里人多，来来回回，有人塞给他一个橘子，橘子皮是温的。那天夜里他没睡，趴在值班室的窗台上往外看，外头烟花的亮一下一下，把院子照白；楼下有人喊他的小名，喊了两声，又没了。他趴在窗台上没应。屋里那台机器还亮着红灯，没人管它。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桌上少了一个人，那只碗还扣着，没人动。这些事他后来记了很多年，一直没跟人讲过。
她看出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外头冷。他说，先上楼坐。
他带她上楼，把杯子涮了，倒上热水，推到她面前。屋子不大，一张桌两把椅；窗台上搁着一摞旧稿纸，边角让风吹得卷起来。她两只手捧着杯子，说不烫，也没喝。楼道里有人端着缸子过，脚步慢；隔着门，听见办公室那头有人说话，一句也没听清。
你天天都夜里上班。她说，白天睡。
睡不实。
上回见你，脸就是黄的。你自己不觉着。
觉着，觉着也没办法。
你别老熬夜。
白天睡，晚上醒着，慢慢就倒过来了，他把话收了，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倒过来也没用。
她把杯子换了个手，说她在老家那阵子，夜里一醒就到天亮。
楼道里有人上来，是小苗，抱着一卷线，看见屋里有生人，脚下一顿，叫了声江老师，说三楼那台机器上午没修好，下午接着弄。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并档那事定了，过了年。他应了一声，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她问什么是并档。他说节目挪到白天，夜里不上了。她点点头，没往下问。杯子里那点热气慢慢淡了，杯壁上的雾一排一排往下淌。
中午他在食堂打了两份饭端回屋。食堂那天做的是白菜炖粉条，汤洒了一点，在托盘上积成一小汪。她把碗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先喝了口汤，说咸；他去倒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筷子搁下了，只吃了半碗。窗外那几个人还在搬东西，喊号子的声音一阵一阵，跟昨天一个节奏。
中午没睡午觉。下午空着。抽屉里那摞稿子理了理，又放回去；把窗台上那盆花挪到有太阳的一边，挪了两次，觉得都不合适，最后挪回原处。窗外那几个搬东西的歇了，坐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点一点的。
上二楼，他往东头走。东头的走廊短，尽头一扇门，门关着，把手上落了灰，看不出新近有人摸过。他站住听了一会儿，里头没声。门框上原本该钉门牌的地方，留着一小片浅色的印子，牌子早摘了。他往回走，楼道里那盏灯闪了两下，又稳住。
回屋他把杯子洗了，扣在桌上。抽屉里那盘带子还在，压在稿纸底下；他把稿纸拿开，看了一眼盒子上那半张纸，又把稿纸盖回去。
下午三点多，他送她到车站。
站牌底下等车的人不少，拎菜的，抱孩子的。车来过两趟，都是别的线，停一下又走；没挤上去的人退回来，接着等，谁也没说什么。旁边一个老头推着烤红薯的车，炉盖掀开，白汽往上冲，甜味飘过来；有人买了一个，捧在手心里掰开，热气直冒。老头问他们要不要，他摆摆手说不要；老头就把炉盖又盖上，拿火钳捅了捅炉膛，火星子溅出来一串，落到地上灭了。车还没来，两个人站着，看路那头。
车晚了。
不要紧。她说，我那边不赶
晚上住那边。
嗯。明天再来，不值当。
你生日那天，他说，别开收音机。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就当听我的。
车来了，停在他们跟前，门一开，人往上挤。她上了车，在窗边站住，隔着玻璃看他。车窗上有一层灰，她抬手抹了一下，抹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车往前挪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隔着玻璃又说了一遍，说得慢：
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