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敲回来
第二十天的纸袋比前十九个都沉。
老板娘往里头多搁了一个茶叶蛋，拿一小张报纸裹着，塞在最上头。这个算我的，她说，你天天这个点来，比上班的还准。
他说不用，手已经伸过去了。纸袋口折了两折，递到他手上；案板上那几屉生包子还摊着，褶捏得密，一个个圆，摆得齐。她把手上那点面粉往围裙上抹了抹，转身去掀蒸笼，白气扑在脸上，眼睛眯起来。
明天还要？她拿铁夹子在笼屉边上敲了两下。
他的手在纸袋口上捏了一下，钱我一起给了。
那我照着做，省得你每天现说。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你给到二十三了，我记着呢。多给那两天，退你也不肯，我先压着。
压着吧，他说。
蒸笼掀开了，一团白气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罩进去，罩了一秒就散了。
你这人，她笑了一下，问你给谁送，你也不说。
一个熟人。他把纸袋往怀里挪了挪。
熟人天天早上七点，一顿不落。
他把纸袋往胳膊上一挎，没再说什么。
她伸手把纸袋口上翘起来的那一角按平，按了两下，说走吧走吧，别耽误。
道了谢，他拎着纸袋出来。街对面的早点摊在收摊，一桶水泼到马路牙子上，油条锅里的油倒进铁桶，桶壁上凝着一层白。有人蹲在路沿上啃油条，啃一口，拿手背抹一下嘴，抹完接着啃。
车上人不多。纸袋搁在腿上，两只手扶着，跟头几天一样，怕晃。
白水路那个院子的铁门今天虚掩着，没锁。侧身进去，卖水的摊子还没支起来，水泥地上留着一圈干了的印子，边上一道一道的扫帚痕。三楼门口那双雨靴不见了；四楼拐角那箱旧书也挪走了，地上剩一块没沾灰的方形。五楼半的蜂窝煤少了一块，碎渣扫到了墙角。
六楼。站到 604 门口，纸袋换到左手上。
门板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跟平常敲门一个样。里头没有声，一点也没有。
手还搭在门上。头几回，都是他这只手还没放下来，里头就应了。
门里头，敲了三下。就在门板后头，近得很。
一样的轻重，一样的间隔，隔着门板传出来，不闷，倒有点脆，像敲的不是门，是门后头另一样东西。
他往后错了半步。楼道里没有回声，这楼是水泥楼梯，平时掉根针都带响，这三下出来，落地就没了。
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他没出声。心跳数了一遍，比那三下慢，慢得多；数到哪儿算完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没数完就停了。
纸袋放在垫子正中，搁正。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看不见的灰。
下楼他没回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亮到六楼，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中午回了一趟宿舍，箱子从床底下拖出一半，够得着就行。厚的那一本翻到封底，那道缝还在；纸片抽出来，摊在膝盖上，四个字，钢笔，一笔一笔往里收：敲了，别应。
字他认得，纸他不认得。这张纸比箱子里任何一样东西都新，折痕的棱还挺着，掰一下能响。
窗外有人在修自行车，扳手掉在地上，响一声，捡起来，又响一声。修了半个钟头，最后那一下很重，像是拧不动，索性不拧了；过了一会儿，那人把车靠在墙上，自己蹲在门口抽烟，烟抽到一半就摁了。
爷爷教他打更点，教到第五个晚上，说过一句：这行当你学会了，往后夜里听见什么，别急着应。当时他问为什么，爷爷说，你先记住。
纸片夹回本子，本子塞回箱子，箱盖压上，压了两下。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把箱子推回去；卡在床腿上，得抬一下才过得去。
两点半，骑手打来电话。离上档还有一个半钟头，宿舍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
明天那单，平台上还没出来。
往常五点就出来了。那头有风声，你今儿送了？
送了，他说。
应了没有。那头的风声小了一点。
停了一下。他把手机贴紧耳朵一点，说，没应。
没应？那头有铁器碰了一下的动静，碰完就静了。
敲回来了。他说，我在外头敲三下，它在里头也敲三下。
那头半天没声。风声一直吹，吹得听筒里一层沙。
什么叫敲回来。
一样的轻重，一样的快慢。他说，敲完就没了，后头什么也没有。
那头把手机换了个手，衣服蹭了一下话筒。
那我更不敢碰了。骑手说，我说真的，我以后不碰。
你不用送。
你也别送。
他没接。风把那头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后头还有半句，听不清。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说。
挂了。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暗成一个灰的点。
三点四十，小苗推门进来，说上头催那盘带子了，今天就得交。她把门带上，站在桌边上。
听了没有，听出什么没有。她站在桌边上，一只手撑着桌沿。
听了，没听出什么。他把带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我也没有。她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你要真听出什么，别自己留着。
留着给谁。
我不知道。她想了一下，反正别一个人搁着。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带子先搁她那儿，明天一块儿交，说完就走了。抽屉留了一条缝没推严，里头空出一块，形状是那盘带子的。
四点他上档。四点二十，一个电话进来，女的说她家老太太今天出院，想在车上听一段戏。他找了一段，放完，那头说了声谢谢，还说了句麻烦你了，挂了。
六点下播。窗外的天还亮着，太阳落到对岸那排楼后头，玻璃上反着一层黄。稿子收进夹子，椅子推回去，下楼。
12 路这个点挤，站了一路。前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嘴张着；后头两个穿校服的男生在比谁的手大，比完了自己笑。车到桥中间，落日正好落到桥栏杆底下，一车人都朝那边看了一眼，看完谁也没说话。
进院子的时候，物业老头在冲地。水管接在楼侧的水龙头上，他把管口捏扁一半，水喷出去老远，把地上那圈干印子重新洇湿。
你又来了。老头说。
送东西？
送饭。
给六楼。
他把眼睛挪到水管那边。
老头把水管换了个手，水扫到墙根，几片叶子跟着冲下来，贴在下水道口的铁篦子上。
六楼哪家。
604，他说。
那家没人。
他没接话，把手往兜里又插深了一点。
没人你也送。
有人订，他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把捏着管口的手松开，水一下散开，落在水泥地上，溅起来一片白。
我在这儿看了六年门。这楼里哪家有人、哪家没人，我心里有数。
那 604 有没有人。
没有，老头说，可是它订饭。
水管在他手里换了个方向，水扫到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淌，淌到最底下那级就散开了。
订了多久。
我来了就有。老头把水管往地上一顿，头一年我还上去看过，敲门，没人应；隔了一个月，门上贴了张纸，上面一行字，让把东西搁门口。字是打印的。
纸呢，他又问了一句，门上贴的那张。
早没了。风刮跑的。
水关了。管子一圈一圈往胳膊上绕，绕完挎在肩上，往平房那边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方向，看完什么也没说。平房的门开了又关，铁皮的，碰一下就闷住了；院子里那摊水还没干，把那圈旧印子泡得发亮，风一过就起一层细纹，细纹推到头，又散了。
上到六楼，声控灯亮得比早上慢。楼道里那股潮味比早上重，混着谁家炖菜的香。
纸袋还在，就在垫子上，口朝着门，跟早上搁下去的时候一个样。
折口还压着，硬纸板塌下去一点，把袋口撑开一道缝。手背贴上去，凉的，比楼道里的水泥还凉。茶叶蛋那个报纸包还在最上头，纸角翘起来了。
垫子底下压着一角纸，白的，露出来半寸。
抽出来，是外卖小票，纸跟早上那张一样，边上有油。正面印着今天的单：小米粥一份，素包子两个，十四块；备注那栏还是那一行字。
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比上回那几个字还小，挤在纸角上：够了。
他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楼下有人在炒菜，油下锅，一声，接着是铲子刮锅底，一下，一下。
钱是付到二十三的，日子停在二十。剩下那三天，他不知道该退给谁。
纸折了两折，捏在手心里。他站起来，纸袋没拿；小票搁在纸袋上，压住折口。
下楼走到三楼，灯灭了。没跺脚，摸着扶手往下走，扶手上落了一层灰，手心蹭黑了一道。
院子里那个卖水的摊子收了。铁门忘了关，虚掩着，风一吹，碰了一下门框，没响。
他站在铁门那儿，抬头往上看。
六楼最里头那扇窗亮着。他上来下去这几回，那扇窗一直是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