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二十六
先是一个数。
他说了一遍，屋里没人接；隔了两秒，他又说一遍，说得慢，把两个字拆开：二十，六。
窗外过去一辆车，光从窗帘缝里斜着扫进来，扫过桌角，没了。宿舍里就他一个人，不到三点，隔壁水房的水管响了一下，又静下去。这两个字他从昨晚念到现在，念了不止二十遍，念到后来，他自个儿也听不出这一句是不是真的了。
上个月，老楼底下那间屋里，同一句话传到过他耳朵里，他一个字都没往外答；再往前一回在红卫路，门只开了一指宽，有人隔着门问过他同一句，那一回他答了，答得比这会儿顺得多。
同一个问题，答得出一次，答不出第二次。这两回他后来翻来覆去地想过，想到的都不是答案，是那两扇门，一扇在红卫路，红漆掉了半边；一扇在楼底下，是铁的，他推开过两回，锁眼都顺了。想着想着就想到别处去了，想到爷爷，想到那台没有线的电话，想到天亮以后还得上班，还得念那几张稿子。
第二天他起得不算晚，台办把一个实习的塞给他，让他带着熟悉两天。
小姑娘姓许，二十二，刚毕业，头发剪得短，抱着一摞表格跟在后头，问一句记一句，问得又急又细，像是怕漏了什么。
江老师，夜班就您一个人？她走在楼梯上，回头等他。
一个。他把手里的钥匙往兜里塞了塞。
那您不害怕？
他看了她一眼，她把笔停住，等着。他没马上答，走了几步才说：害怕也没用。机器在那儿，你不去它还得响，响了还得有人听。
哦……她低头记上，记完又抬起来，那三点到三点半那个，不接电话，是真的？
真的。他往楼上走，她跟上。
为什么……她把笔帽拧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规矩。
他上到楼梯拐角，把通着风的那扇窗推严了。
谁定的。
没写。他抬脚上了一级台阶。
那要是有人真出事打进来，也不接？
他走出两步，才说：三点到三点半打进来的，不会是出事的人，出事的人打不进来。
她张了张嘴，没接着问，把那句话原样记在了本子上。
走到楼梯口，她想起一件事。我妈也信这个。她说晚上不能吹口哨，一吹就招东西，还说夜里有人在外面叫你名字，别随便应。
你信吗……他把手插回兜里。
小时候信……她说，现在不信了。
你妈现在信吗。
她信。她把本子抱紧了些，她一直信。
他没接这句。她跟着他又下了两层，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手里那摞纸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江老师，您上这个班多久了。
两年多。他把台灯的线捋直，白天睡不好，别的没什么。
那多没意思。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是没意思。他说，不过夜里没人跟我抢，这点好。
她把这一句也记上了，记完愣了一下，说这个好像不用记。
那它响到什么时候算完。
三点半。他说，响到三点半，自己就停了。
万一不停呢。她跟着又问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把本子往怀里拢了拢，笑了一下，说她就随口问问，又说她这人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爱问到底。
走到楼下她才发现表格少一张，又跑上去拿。他在院门口等着，等了有一支烟的工夫。修车摊在墙根底下，师傅正拿气筒给一辆车打气，打了七八下，直起腰来歇一歇，看看胎，又蹲下去接着打。江声站着看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什么好看，还是看完了。
下午五点她下班，骑车回自己租的那间小屋，路上她想的是晚上吃什么。到家开了会儿收音机，调了两下，里头有人在说话，说得慢，念的是明天的天气。她听了一会儿，把它关了，去煮面。本子上那几条规矩跟着她别的笔记，一起压在了键盘底下。
晚饭他在食堂吃的。老聂坐对面，把青菜里的肥肉一片一片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堆成一小堆，自己没吃。
小江。老聂把那堆肥肉往盘子边推了推，夜里冷不冷。
还行。他把筷子搁下。
多穿点。他说，这楼里冷，后半夜更冷，走廊里还漏风。
知道……
知道就好。老聂把盘子端起来走了。
食堂里人不多，窗口的师傅已经在收拾了，勺子刮着盆底。他坐着把那碗饭吃完才起身。
两点，他进机房。暖气片把屋里烘得比走廊高几度，稿子搁了一天，捏在手里有点脆。他坐下，先把台灯往下压了半格，免得反光。
右手边搁着那部电话，听筒的线还是老样子，盘成一圈，压在一摞废稿底下；最右边那一格上站着台旧收音机，音量拧到了最小，什么都不出。窗子上落了霜，外头的路灯光被切成几条，斜着贴在墙上。夜里车少，偶尔过去一辆，轮胎压过井盖，咚一下，声音在屋里散得比在外头还慢。
两点四十有个学生打进来，女声，口音不大。
我想点一首歌。她声音压得低。
送给谁。他把笔从稿子上挪开。
送给一个同学……她说，不写名字，也不要留言。
那就不报名字，只报歌。他把稿子往后翻了一页，要不要说两句。
不说……她停了一下，他要是听得出来，就听出来了。听不出来就算了。
歌放出来的时候，那头把电话挂了，没等听完。这一点他记了一下，没往心里去。
三点差两分，垫乐从推子底下起来，压得很低。
台面上那部手机亮了，屏幕朝上，一行字跳出来：孙有声。手机压在一沓稿子上，先震了一下，停，又震了一下，隔着纸，声音闷闷的。
他把手搁在推子上，没动。
三点那条规矩说的是这屋里那部电话，不是他兜里这个。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也没觉得踏实多少。垫乐还剩一分多钟，他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听筒贴在左耳上，右耳还是空的。垫乐还在走，从他手边那一路里出来，底下压着沙。
手机里先是电流，沙，很平，很长，长得他几乎以为那头是空的。沙底下有个东西在动，闷，隔着两层壳，它慢慢浮上来，浮到能听清的位置，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你多大了。
很慢。字和字之间空着，尾音往上抬一点点，跟上次一模一样。
二十六。他说得正，念稿子念出来的正，这是他改不掉的一个毛病，越是这种时候，手越稳，字越准，一个字都不肯含糊。
那头没声了，沙还在走。他把耳朵往前送了送，等着。一，二，三，第四秒上，那句问话又来了。
你多大了。
一样的慢，一样的空，一样的尾音，一个字都没变。他站在那儿，把它听完了。
垫乐放完了，广告的时间到，红灯亮起来。他伸手把广告那一路推上去，广告从喇叭里出去了，说得热热闹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台面上那只手。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走了十几秒，他没挂，看了一会儿，按掉。
后半夜照旧，稿子念到第五页，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想起一张纸。上礼拜他在稿纸背面抄过两列日子，一列是那本硬皮本上画了圈的，一列是她手机里的，抄到一半对不下去了，他把纸对折，塞进外套里兜，后来就忘了。这会儿想起来，也没去掏。
四点下播，他把稿子归到一处，耳机挂回架子上，台灯关掉。
走到门口，他嘴里过着今天念的最后一篇稿子，念到一半，中间那几句里混进来一句别的。
你多大了。
不是他要说的，可他确实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停下来。楼道里没有人，灯亮着，机器在他背后慢慢凉下去。他低头看手里那沓稿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底又翻回来，稿子上没有这四个字。
回到桌边，把手放上去，话筒上那个海绵套被他按下去一块，松开，慢慢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