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搪瓷盆

礼拜六早上七点二十，火车进站。出站口的栏杆开了两道，一次放一拨人，出来一拨，后头那拨才动。接站的人挤在栏杆外头，有的举牌子，有的举着手机，有个女的抱着一束花，花上包着纸，纸上还挂着水。

她出来得不早，人走了一半才看见。穿一件灰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头发剪短了，齐着耳朵。

一个在栏杆里头，一个在外头，站了两秒，谁也没先动。

等久了吧。

没多久。

她把手里那个布袋子往他那边递了一半，又收回去。这个不是给你的，是一楼那个老太太的。两盒点心，软的，她那个岁数咬得动。

出站口外头风大，一股柴油味。广播在报下一趟车，报完又报一遍，请站在安全线以内说了三回。人往外走，行李轮子在地上拖出一片响，响到出站口就散了。

从站前广场到公交站要走一段，路边摆着好几个早点摊，油条在锅里翻，白汽冲上来又被风吹散。有个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脚边搁着一把扳手，像是修车的。

12 路是七点五十那班，车上人不多。她坐在后头那排，包搁在脚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车过桥的时候她往窗外看，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日头照在上头，白的地方更白，一动不动。

车上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插着几根葱。老太太上车的时候没人让座，就站着，一只手扶杆，一只手抱桶，车一晃葱跟着晃。到站她下车，葱掉出来两根，她没捡，后头的人捡起来喊了两声，车已经开走了。

你瘦了。

没有。

她没再往下说，转过头去看窗外。玻璃上有一小块雾，是她呼出来的，慢慢淡了。

到白水路，卖水的老头把摊子支起来了，七八只桶排开，桶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汽，像刚烧开又凉下去的那种。铁门还是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往一边歪。

院里有人在晾被子。五楼探出来一根竹竿，被面是红的，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竹竿上一声。

院子里的水泥地塌了一块，积着一汪水，水上漂着两片叶子。墙角那个铁皮垃圾桶换了个新的，绿的，桶盖扣得严，盖上还压着半块砖。

一楼靠西头那家，门口那只棉鞋还在，鞋底朝上，鞋帮上那块蓝布补丁比上回看得更清楚。她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三下，还是没声。

她听不见。他说。

她把手放下来，愣了一下，把布袋子搁在门口，搁正，又往回退了半步看了看。

回头她出门看见。

六楼这一层比上回亮，窗子没关严，有一道光从楼梯口斜进来，落在门口那块垫子上，把那两个磨白的字照得很清楚。

垫子上搁着一个盆。

白的，蓝边，搪瓷的，盆沿磕掉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铁。盆是空的，正着放，里头干干净净，洗过了，盆底还留着一层水没干，映着那道光，亮了一小块。

她蹲下去，手停在盆沿上头，没落下去。这个不是我外婆那个。

你外婆那个什么样。

绿的，她说，也是搪瓷的，绿的，边上有一道黄的，上头扣一只碗。

他把盆端起来。盆不重，可是端起来的那一下，手心先贴上盆底，温的。不是烫，是那种刚离开火、还没凉透的温。

什么。她问。

温的。

她的手也伸过来，贴上盆底，停了两秒，收回去。这会儿不该有温度。早上搁下的，早该凉透了。

不是早上搁的。他说。

她把盆翻过来。盆底一圈红漆的字，围着盆底印的，中间一行：一九九八年度先进工作者。

底下什么也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厂名。

她看了很久，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抹了一下，红漆没掉，只把灰抹开了一道。

这个厂，一九九八年。

我外婆那个底下也有字，她说，也是有字的。什么字我记不住，我那时候不认字，就看见底下有一圈红的。

他把盆翻回来，搁回垫子上，搁正，跟刚才一个位置。盆底的那一小块水印印在垫子上，形状是圆的。

门锁着，锁孔空着，黑的。他敲了三下，不重不轻，里头没声，也没有敲回来。

这一层只有这一户门口搁着东西。别家的门都关着，门缝底下塞着报纸，有一家门口贴着一张对折的红纸，边角卷了。

他呢。她问，送饭的那个。

不知道具体是谁。他说，早上七点，有时候六点五十。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低头看了一眼盆。今天没来。那我们等。

等在楼梯口，楼道里的光从楼梯口一直挪到墙上，再从墙上挪到地上，最后什么都不剩。风从窗子那条缝里进来，把楼梯口的灰吹起来一点，落了又起来。有人在楼下剁东西，剁得很匀，剁了一阵停了；停了一阵又剁。

隔壁单元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一阵停一阵。停下来能听见人说话，说什么听不清。有一回电钻响了很久，久到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听着，等它停。

十一点半，楼上楼下都没有脚步声。她靠着墙坐下，把包垫在腿底下；他也坐下来，中间隔着一级台阶。

中午他们在楼下吃了一碗面。她要了蒜，剥了两瓣，把一瓣推过来；他没要，说吃蒜下午说话有味。

你今天还上播。

四点。他说，等得到。三点半回台里，二十分钟，路上不堵就行。

那还剩三个钟头。你困不困。

不困。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是还去，她说，我认得你。

吃完面，她去买了一瓶水，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卖水的老头问他们是不是来看房的，说这楼明年就拆了，来看房的都是白跑一趟；又说昨天还有个人来问，问完站在楼下看了半天，也没上去。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三点十分，上了楼。

五楼半那扇窗子朝着院子，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谁也没擦过。他们站在窗子边上，一个人靠着墙，一个人半蹲着，谁也不说话。楼下的被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竹竿还伸在那儿，空着。

窗子上有一道裂纹，从角上斜到当中，拿透明胶粘着，胶早黄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胶还发黏。

三点二十。三点半。又过了一刻钟。

有人。

他把手按在她胳膊上。

脚步从楼下上来，不快，一级一级，走到五楼没停，到五楼半，停了一下。

贴着墙，谁也没动。那一下很短，短得说不清是停还是踩空了。

紧跟着又往上走了，一级，一级，到六楼。

上头有声音。盆被端起来，瓷碰在地上，很短的一声，像谁把碗搁回桌上没搁稳。

然后是脚步，下楼，比上来的时候快一点。经过五楼半，那脚步离他们只有一堵墙。她屏着气，他听见自己耳朵里那点嗡，还有她袖子里布料蹭墙的声音。

脚步下去了，一楼，没了。

在墙上又靠了一会儿才上去。垫子上什么也没有了。盆不在了，只剩一个圆圆的水印，边上已经干了一圈。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手始终没伸出去。

看清了吗。

没有。她摇头，我就看见一双鞋。

什么鞋。

黑的。布鞋。鞋帮上有一块，像是补过。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黑的，布鞋，补过。三楼那个女的铰旧衣裳，剪成条做拖把；一楼那只棉鞋，鞋底朝上，补的是蓝布。都不是这一双。

他上来的时候，她问，你听见什么了。

脚步，他说，别的没有了。

她低下头，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按完又按了一下。往下走的时候，三楼那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有电视声，很大；她走在前头，到二楼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才继续往下走。

明天我也送一份。

送什么。

跟他送的一样。小米粥，两个包子，搁在门口，敲三下，就走。

你不用。

我不是替他送。她说，我是想看看，他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