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班

雪下到七点多还没停，下得碎，落在窗台上不化，风一过来就贴着玻璃跑。院子里有人扫雪，竹扫帚，扫一段停一下，把雪往墙根推，推成窄窄的一长条，一直推到车棚那头。

六点四十到的台里。车棚底下停着两辆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白，挡风玻璃先化了一层又冻上，结出一片一片的壳。楼道里没开灯，从门口到楼梯那一段得摸着墙走，墙上凉，手按上去一层灰，按完了指头上是白的。

台办的灯亮着。老曹坐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张值班表，一格一个名字，划掉的还留着划痕。今晚那一格写的是江声，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收口的地方出了格。

小江啊，来得早。他把表往边上推了推，腾出半张桌面，今儿晚上你一个。三点档撤了以后，楼上就没人了。十二点往后，西头别去。他问为什么，问的时候把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

锁门。老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橘子放在桌上，没有剥，一层楼一个人，门锁上，我睡得踏实。

西头锁不锁。这句问完，老曹抬眼看了他一下，看得不长。西头那把锁，三十年没开过。

那还锁什么。

锁着的东西不用锁。他把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随便问问，说完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随便问问就问别的。老曹把钢笔帽扣上，扣完又拧了半圈，你要在这儿干下去，打听多了，人就不踏实。

守夜这活儿，老曹把橘子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一下，你困不困。

他说不困，说夜里到三点反倒比白天清楚，那会儿耳朵最好使。

清楚就好。困了容易听岔。老曹把橘子搁回去，听岔了也别当回事。第二天就忘。

他说记不住。记不住好。老曹说，记性好的都熬不住。

桌角搁着一只铝饭盒，盖子上有水汽。

今儿冬至，食堂包的，我给你留了一盒，搁在二楼暖气上。你下来的时候记着拿。老曹说完，又想起一件，暖瓶塞子换了没有。

换了，前天换的。塞子在街口那家五金店买的，两块五一个，比原来的厚。

换了就好。那塞子不严，一夜下来水是温的，喝着不得劲。他把手在暖气片上按了一下，按完又缩回来，这楼里的暖气，后半夜就凉。凉到四点多，是最凉的时候。

从台办出来，走廊的灯隔一盏亮一盏，黄光落在地上是一段一段的，段与段之间黑着。走到楼梯口，脚底下的回音才追上来，追上就不响了。

三楼西头那面墙还在。白灰抹的，抹得不平，有几处鼓起来，墙裙的绿漆到了这一段就没了，断口是一刀齐。上回在这儿敲过十四下，最后四下是空的，那一段宽窄正好差一扇门。

钥匙还在兜里。木板很轻，上头的三个字朝着外边，今晚用不上。

今天不看墙，看墙根。蹲下来，把手电搁在地上，光贴着地皮往墙根推。墙根那道水渍还在，淌到膝盖上头就断了，干了，剩一条浅黄，黄边上泛白。

水渍底下，墙跟地皮接的那条线，积着一层灰。灰一直铺到南头，铺得匀，可到了中间就断了，断掉的那一段宽窄差一扇门，灰没有了，露出来的水泥是深颜色，比两头深。

不是扫的。扫帚过去是一道一道，边上带毛。这一段边上干净，干净得像有东西在这儿贴了很久，贴着的时候把灰压实了，拿开以后那块地方也没散。

三个指头伸进去，指头肚在那片深颜色的地方抹了一下。抹过去一道白，白底下还是深的。缩回来举到灯底下看，指头上沾着灰，薄薄一层。

站起来往北走三步。上回敲出来的那一段空的，就在这一带，宽窄差一扇门。抬头看墙，再低头看墙根：墙根深颜色的那一截，跟墙上空的那一截，一样宽，两头对得齐。

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抬起来，从手背看到指甲缝。

包里那台小机器拿出来，比饭盒大一圈，两节电池，一个外接话筒，按键是红的，按下去就转。话筒搁在地上，头朝着墙根，底下垫了一块手绢，怕它滚。

按键按下去，两个卷盘一起转，起先是空转，转了两圈指针才动。蹲在墙跟前，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走廊那头有一盏灯灭了，隔两秒又亮，亮的时候比刚才暗一点。

四分多钟。按键自己弹起来，卷盘还在转，转到头才停。

机器收进包里，手电关了。站起来腿发麻，走了两步才顺过来。

值守室在一楼东头，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只台灯，灯罩歪着。躺下没有睡着，被子有一股旧棉花的味，暖气片到了后半夜果然凉了，凉得贴不住背。闹钟定在三点，两点五十几自己醒的，躺着听了一会儿管子里的水。

三点半进直播间。开机器，对表，稿子在架子上三张，第二张的角上有个折过的印子，昨天折的。推子在原位，旋钮都在原位，屋里样样东西都在原位。

今天多做了一件事：把话筒对面那把椅子拉出来，摆正，摆得跟桌沿平齐。那把椅子平常斜靠在墙边，椅面上一层灰，抽了张废纸擦干净。擦完从稿子底下抽出一张白纸，搁在椅面上，四边对正。

三点五十八。推子推上去，红灯亮起来，那一排旋钮上的刻度跟着浮了一层。

三点五十九，报时前的那一分钟，电话响了。

那头先是空的，有一层底噪，是收音机开着没人调台的那种沙。沙底下有呼吸，很轻，不匀，吸得比呼得短。

你念慢一点。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说话的时候嘴离话筒远，字是散的。

哪位。那头停了一下，停的时候底下那层沙一直在响。

我跟不上，那头说，你念得急了。跟不上什么，他问了一句。

后头那半句。一急就糊，糊成一片。

哪半句，他问。

那头没有答，喘了一口气，喘完说了三个字：你自己听。

你听了多久，他问，听了几个晚上。

那头把电话挂了。挂得干脆，没有拖，也没有再见。话筒搁回去，塑料是凉的，搁的时候磕了一下。

红灯还亮着。差半分钟到四点，屋里静得能听见推子上弹簧的回声。

四点整，报时。报完频率，稿子摊在眼前。今天念得比平常慢，慢在句子跟句子之间，每一句收住都多停半拍。停的地方不固定，有时停在逗号上，有时停在句号上，有时一句话没说完就断了，断在半截。

第二条念到一半，他改了字。稿子上写的是，出口成了，两个字出来，自己听见了，接着往下念：转晴，偏北风二到三级。改得顺，中间不留缝，听的人未必听得出来。

念到第三条，停得比前头都久。眼睛落在对面那把椅子上，椅面上那张纸还是白的，白得没有别的。

四点五十几，最后一条念完，说收尾的话，音乐起来。

音乐淡下去，带子还在走。

他没有关机器。手从推子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坐着。

四十秒。没有。

底噪铺开，很薄，是这间屋子自己的声，灯管的嗡，管子里的水，窗玻璃被风推了一下又松开。再往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呼吸，没有人翻身，没有一声。

一分半。一直坐着，背有点僵，肩胛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顶着。

带子到头了，的一声，两个卷盘空着转，转两圈才停住。对面椅子上那张纸，走过去拿起来看。白的，一个字也没有。右下角有个指印，很浅，是他自己放的时候按的，他知道。

五点零几分下楼。楼道里的灯还是隔一盏亮一盏。二楼拐角，暖气片上搁着那只铝饭盒，揭开，里头十二个饺子，粘在盒底，皮硬了，边上翘起来。捏一个放嘴里，凉，馅是白菜的。吃了两个，剩下的扣回去，盒盖按严，还搁在原处。

院子里雪又扫过一遍，墙根那一堆比傍晚高出一个台阶。扫雪的人不在了，扫帚靠在门房墙上，竹梢朝下。

院门口那盏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温眠围着围巾，围到鼻子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原地踏，踏一下停一下。她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雪已经踩黑了，黑得比别处深。看见他出来，她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等。

他走得慢。

一步一步，从楼门口到院门口，二十来步，走了有一会儿。雪在脚底下响，一步一声，声音是干的。

走到跟前，她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嘴。

你走得慢。

嗯。

说吧。

她说过，说今天几号也行。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下，想的时候看见她睫毛上挂着一点雪，一直没化。

今天十二月二十二。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问这个。

今天冬至。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又拉下来。

再就是，他说，三点五十九，有个人打到台里。

说什么。

让我念慢一点，他说，说后头那半句，他跟不上。

你念慢了吗。

慢了。他还是要我慢。

围巾边上那圈霜被她呼出来的气化开一点，白的地方变透，过了一会儿又糊上去。

你走快了我也问。她说。

你不是说不问。

昨天说的。她把围巾往上推了推，推过下巴，今天改主意了。

他说那往后天天都得说话。天天说。她说，一句也行。

说完她没再开口。院里那盏灯照着一地雪，雪上有一串脚印，从楼门口过来，一步一个，走得匀，中间没有跳的。

走了两步，她问：你在上头待那么久，干什么。

录了一段。

录什么。

墙根。

她停下来，围巾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录着了没有。

还没听。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按完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去了。那就回去听。

几点。

天亮以前。

她把手插回袖子里，插得很深：那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