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空着的两年

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松木箱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很长，刮到一半卡住，是一块翘起的地砖顶的。他把箱子抬过去，抬的时候腰往上一提，腿上有根筋跳了一下。

屋里没处摊。桌子只有一尺半宽，摊下去三排就压到机器。他把褥子掀了，卷起来靠在墙角，床板露出来，板条一根一根，缝里有灰。箱子打开，带子一盘一盘往外拿，先摆年份，再摆月份。

台灯挪到床边，灯罩压得低，光摊在床板上只有一小片，别处都暗着。他蹲下去摆第一排，蹲久了膝盖发麻，起来的时候扶着床沿。褥子卷得不紧，一头散着，露出里头的旧棉絮，棉絮是黄的，一撮一撮结在一起。他摆到第五排，把灯往那头挪一次，挪一次亮一片，暗下来的地方就是一片黑。摆到后来，他不用看，手一摸盒脊就知道那上头有没有字。

一百四十六盘，一排二十，七排多一点。摆完他退开半步看，床板像被人画了一张表，横的七道，竖的一道，只是这张表里有的格子空着。有几盘的盒盖合得不严，翘着一条缝，缝里能看见带子，黑的，绕得紧。有一盘盒盖上落着一点白，是霉，擦得掉，他没擦。

年份之间他留了缝，一小道，够放一根手指。缝是他故意留的，为的是让年份自己站出来。

二〇一〇年那一排最短，只有九盘，数字他自己数了两遍。这九盘的日期不连着，一月一盘，三月一盘，中间空着两个月，后头又是四月、七月。摆的时候他按日子对了两遍，第二遍对完，把其中一盘挪了半个指头。二〇一一年的位置上是空的，一整道缝，缝后头直接是二〇一三年。二〇一二年也是空的。

手指伸进那道缝里，两根并着，正好搁下。床板是凉的，凉得比外头还沉一点。

往后一年比一年多，到二〇一五年忽然多出六十来盘，那一年多出来的一截横着摆到了床头。再往后又少下去。最后那几盘是去年冬天的，日期到腊月十七。

算下来，十五年，一天一盘，该有五千多盘。箱子里一百四十六盘。剩下的那些，不在这只箱子里。

老宋腊月十九走的。中间隔两天。

箱子盖搁在脚边，他蹲下去，看箱底。箱底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露在一角，油墨糊了，只认得出一个字。报纸底下有灰，灰上有一圈一圈的印子，是带盒立着码了一二十年压出来的。那圈印子从箱底这头排到那头，中间断了一截，断的那截跟他刚才在床板上看见的那道缝一样宽。

门响了两下，很轻，敲在门框上，不是门上。

小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先看见床上一排一排的带子，人往里退半步，脚尖踩到门槛外头去了。

你这是把箱子拆了。小吴站在门口说。

他把手从床板上收起来，说排一下，看哪年有，哪年没有。小吴问排这个干什么，问完也没有等答，眼睛已经挪到床尾去了。

小吴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没有脱。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眼睛从床头挪到床尾，又挪回去。这两年。他说了一句。

你也看出来了，他说，说完把手在那道缝边上敲了一下。

缝太齐了。小吴说，人手里的东西，丢是丢不出这么齐的。

他把手指从那道缝里抽出来，指头上沾了灰。你怎么知道是丢。

不是丢，是拿，他说，说完把嘴闭上了。

屋里静下来。楼下有人在搬东西，铁架子磕在水泥地上，磕一下停一下，磕了三下才挪过去。楼上那家的水管响了一阵，响完停住，隔一会儿又响。

小吴往里走了两步，站到床尾，两手插在兜里。我跟你说个事。上回我说了一半。

他问哪半。

我去年冬天值那几回夜班。他看着床上的带子，没有看他，四点那一档，那会儿在播，有人念着。我坐在里头，红灯亮着，稿子摊在面前，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句他听过。他没有接，等小吴往下说。

我没念。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说完他没有再开口，手在膝盖上按着。

床边站着，他没有动。台灯的光落在小吴脸上只有半边，另外半边黑着。屋里那台机器没有开，卷盘停着，带子挂在上头，一头松着。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是屋里的热气碰上外头的冷，雾在玻璃下沿聚着，上沿还是清的。

一句也没念。小吴说，红灯亮着，我坐着，稿子上的字我认得，一个一个字都认得。我张过嘴，张了，没出声，他说。

那你坐着干什么。

坐着。小吴说，坐了一个钟头。中间有一下，我想站起来，手撑在桌上，撑起来了，又坐回去。

为什么坐回去。

不知道。他咽了一下，喉结上去又下来，坐回去的时候，我听见外头在念。念的是我那张稿子上的字，一条不差。念到第三条的时候，我低头看稿子，第三行上的字正好念过去一个。

灯管在楼道里嗡嗡响，隔着一层门，声音很细。床上那一排带子一动不动。

我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小吴说，第二天我问老曹，昨天那个点谁值的。他说我值的。我说里头有人念。他说没人念，就你一个人。

老曹当时什么样。这句他问了，问完把手里的带子放下。

他说得挺平常的，像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小吴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捏着一盘带子的边，翻过来看脊上的日期，看完放回去，放的时候对得很齐。

那几盘带子还在吗。

小吴说，我留着。就在我柜子里，压在底下。

他问几盘，问的时候把手里那盘翻了个面。

六盘。我值了六回。他说，你要听，我去拿。

床上那七排带子里，有一排的边角翘起来，是摆的时候没摆平，他伸手按了一下，按下去，手一松又翘起来。窗外的天阴着，屋里那点光全靠台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灰让灯泡烤得发干，边上卷起来一点。

台灯忽然闪了一下，没灭，亮回来比刚才暗。他伸手把灯罩往上抬了一点，光散开，床板上那一片亮得宽了些，暗的地方也宽了。有几盘带子的脊朝着床里，字看不见，他没有去翻。楼下那阵搬东西的声音走远了，走到院子那头，最后一下磕在铁门框上，铁门跟着响了一声，很长，一直响到听不见。

他把那盘带子拿起来，盒脊朝着灯，字朝上，凑过去看。胶布黄了，边角翘起，圆珠笔的字还认得出，是一个日期，后头一个姓，那个姓写的是宋。

你那六盘先别拿。他把手里那盘放回去，放的时候盒脊朝上。

为什么，小吴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下拉了一截，拉链头在手里捏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收晾着的衣裳，衣架碰着铁杆，一声一声，收到一半停住，隔了一会儿再响。

这两年的空位，他用食指在那道缝里按了一下，得先弄清楚是拿走的，还是他自己收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