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人不对

六点五十，公交车刚过桥，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骑手。他接起来，那头先是风声，然后是喘气，喘得比风声还急。

车门边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嘴微微张着。车里的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有人在雾上画了一道，画完又抹了，抹出一道水痕，水痕慢慢往下淌。

出事了，骑手说，我今儿没应。

江声把身子往窗边挪了挪，让过一个上车的老人。没应就对了，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单退了，骑手说，退单得选个理由，超时、地址错、人不对。我点的时候手抖，点了个人不对

车厢里有个学生在背单词，一个词念三遍，念到第四遍自己笑了。车窗外的桥栏杆一根一根往后退，退得很匀。

过桥以后路面平了，车速提起来，窗框轻轻震。太阳还没出来，天是青的，路边的店铺一家也没开门，卷帘门上一层露水。

为什么点这个，这一句他问得慢。我不知道，骑手说，那三个里头，就这个还像句人话。

车到站，上来两个人，又下去一个，车门合上的时候夹了一下，又弹开。上来的是个老头，刷卡刷了三回，机器一直说余额不足，司机摆摆手让他进去了。我站在门口，没敲，骑手说，站了大概十分钟。

后来呢，他问。后来我把东西放门口，走了。放的时候袋子底下那块硬纸板响了一下，我吓得腿都软了。

骑手那头像是停在路边，能听见大车过去的声，一阵一阵的。过去一辆，隔一会儿又一辆，车斗里的铁器跟着响，响完了才有人说话。它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骑手说，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别送了。他说，说得不快。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我一家子指着我这车吃饭，我不敢再去了。这单我今天就下了，不接了。

那今天这趟的钱，他问了一句，问完自己也觉得不是时候。

不要了，骑手说，我认了。

车又到一站。他站起来，往车门走。这单我接。

那头静了，风声灌进来，灌了三四秒，像在算这一趟划不划算，算完了才开口。

你接？那头问。

我接。你天天接？先接三天。三天，到二十那天，还多出一天。

三天以后呢。

他没答。车门开了，他下车，站到站台上，风比车里大，吹得耳朵疼。

店门口那家，我跟老板娘说。骑手忽然说，你要是天天要，她能给你留着，她五点就起来。你别跟她提那户的事，她胆小。

他说行，说得短。还有，骑手那头又说，敲三下，这个别忘；别往门镜上看。

他说记住了，记完了才挂。那头又静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去一句：哥，你要是哪天不想送了，跟我说一声。别自己扛着。

他说好，那头先挂的。站台上的电子屏在跳字，跳一下，暗一下，数字翻过去的时候有一声轻响。他站在屏底下，把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屏幕上一层指纹；早点摊的老板娘隔着马路喊了一声，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喊完自己也笑了。

摊子上的油条已经在锅里翻身，捞出来的搁在铁架子上沥油，滋滋地响。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走廊里的灯换过了，比以前亮，白得发冷。墙上那排通知撤了几张，剩下几张的边角都翘着，其中一张是过年的值班表。

台办的门开着，屋里在复印东西。一个女的站在机器跟前，纸卡在里头，她拍了两下，机器响了一声，纸出来了。

邵主任在吗。

里屋。

里屋的窗朝北，一天见不着太阳，一天见不着太阳，桌上那盆绿植的叶子有点发白。笔筒里插着三支笔，有一支没帽。

邵宁在里屋看报表，桌上摊着三张，红笔搁在一边。他抬头看了一眼，问什么事。

我往后每天早出去一个钟头。

邵宁问干什么去，问的时候没抬头，笔也没停。

送点东西。

两个字的回答。邵宁看了他两秒，把红笔拿起来，在报表上画了一道。

别耽误上播。

他说不耽误，说得很快，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什么分量。早去早回，邵宁说，这个月查岗的来过两回。

应了一声，他退出来。复印机那边又卡纸了，那女的拍了两下，没出来，又拍了一下，说这机器一卡纸就得拍，拍完还得等它自己缓过来。

回值守室，他从抽屉里翻出台历。暖气片有点漏，底下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边上结了一圈白；椅子上搭着件旧外套，是上一班留下的。台历是去年年底发的，一天一页，红字印着节气，上头已经撕掉了小半年，剩下的那半本用一根皮筋捆着，怕散。

抽屉里还有半盒图钉、一个坏了的订书机、两节电池。他把它们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才把台历摊平。台历是从今天开始数的，一天一格。今天圈一个，明天圈一个，后天再圈一个，圈到第三格，笔尖停住。

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七回是骑手送的，昨天那一趟是他送的，十八。今天十九，明天二十。小票上那三个字是十七那天写的，到现在只剩两回。笔尖在那一格上点了一下，没圈，他把笔搁在台历上。

楼下有人喊人，喊了两声，没人应。楼道里有脚步过去，走到头又折回来，来回走了两趟，然后没了。

墙上的挂钟走一格，顿一下，秒针的影子落在日历上，一晃就过去了。

手机在桌上，他拿起来，翻到温眠那个号，按了拨出。响了两声她就接了，接起来没说话。

你这三天早上别给我打电话。

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六点到七点半，不在。

那头停了两秒。出去做什么。

替人送饭。

送饭？她问，你什么时候干这个了。

就三天。

她问给谁送。一个姓周的。

你认得？

不认得。

那头没声了。他听见她那边有翻书的声音，翻了两页，停了。

你不认得，你还送。

这单得有人送。

为什么是你。

他没答。她在电话那头呼吸了两下，很轻，像是把话咽回去了一半。

她说，你自己小心。送完别多待。

他说不多待，说完就想再补一句，那头已经挂了。挂了电话，他把台历翻回今天这一页，压在玻璃板底下。玻璃板底下还压着一张纸。窗外的天全黑了，楼下那排自行车棚的灯亮着，照着一辆没有锁的车；纸上是上回抄的地址：白水路十二号，四单元，六楼，最里头，字是他自己的，最里头三个字描粗过，笔画压着笔画。

台历往边上挪了挪，让那张纸露出来，他看了一眼，又挪回去。

这一夜他睡了四个钟头，中间醒了一回，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十七。他没开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睡了；再睁眼的时候天还黑着，闹钟没响，他自己醒的。

第二天六点，他到了店门口。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灯底下浮着一层白雾，人走过去，雾就跟着动。

老板娘已经把蒸笼架上了，白气从笼屉缝里往上冲，冲到灯底下就散成一片。案板上撒着一层薄面，擀面杖横在上头，一头沾着馅；旁边的塑料筐里码着生包子，一个个圆滚滚的，褶捏得很密，摆得整整齐齐。她看见他，从案板底下拿出一个纸袋，装粥，装包子，装完拿秤砣压了一下袋口。

天天要？

天天要。

先给五天的钱。

他掏钱。她数了一遍，塞进围裙口袋，又从案板底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夹了点咸菜，扎上口塞进纸袋。

这个不要钱，她说，早上得吃点咸的。

道了谢，他拎着纸袋往公交站走。路灯一盏一盏地灭，天从东边开始亮，亮得很慢。

站牌底下站着三个人，都缩着脖子。其中一个是穿橘色褂子的，扫街的，手里拎着一把长夹子，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江声把纸袋换了个手，让热气透到另一只手上去。

车来了。他上车，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把纸袋搁在腿上，两只手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