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热的
那句话跟了他一整夜，天亮以后也没散开。
它不像别的念头，会自己散。它在，一直在，像有个人蹲在他脑子里，隔一会儿问一句，问完等着。他翻个身，它问；他起来倒水，它问；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也有人问。
早上洗脸，他看了看镜子。二十六。他对着镜子说了一遍，说得跟报名字一样，自己听着都不像。
白天没他的班。他在宿舍坐着，把上礼拜那摞稿子翻出来。翻到背面，那两列日子还抄在上头，左边一列从师傅那本子上抄的，右边一列是温眠手机里的。两列并排往下走，越走差得越远。他看了两眼，又把稿子扣回去。十点钟，手机在桌上响起来。
我爸要上你们那儿去一趟。
周伟的声音。那头有铁器碰铁器的动静，他在铺子门口。
出什么事了，他怎么突然要过来。
没出事……周伟停了一下，早上他自个儿把鞋擦了。擦了三遍。
擦鞋。江声没往下问。
嗯。他这半年连门都不大出。
江声看了看窗外，天阴着，不下雨，看样子也下不来。
几点到，你们几点走。江声把手机换了个手。
十一点那趟车。四点半有一趟回去的。
挂了电话他去洗了件衬衫。楼下水房的水管子去年冻裂过，到现在没修利索，龙头拧开，水从接口往外滋，滋了半天才成股。他把衬衫搁盆里按了两下，拧干挂到阳台上。挂的时候看见袖口磨破了一个洞，一直没补。
下午三点多，周伟扶着他从班车上下来。老周比上回瘦。衣服是那件深灰夹克，扣子从上到下全扣着。下车的时候他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到第二次才松开。
台门口他站住了，把头抬起来。
这楼新。他说。
新盖的，前年才搬进来。他往身后那栋楼抬了抬下巴。
老楼呢。
往西边一比，封了，去年就围起来了。
老周哦了一声。他没马上走，站在台阶上往院子里看。院里新栽了几棵树，树干上缠着草绳。
树也换了。他说。
老周问厕所在哪儿。周伟领他去，江声在大厅里等着。大厅墙上新贴了一排宣传牌，红底黄字。他从头看到尾，一张也没记住。
往西走。老周走得慢，走个二三十步要停一下，周伟在旁边跟着，手虚虚地搁在他胳膊肘旁边，没真扶。
以前食堂在这一排。老周拿手在身前划了一下，中午打饭得排队，排到门口去。现在食堂呢。
搬新楼底下了。
那吃饭得跑一趟啊。老周把眼睛转回来，以前下个楼就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两栋楼了，江声没纠正他是哪一排的食堂。
走到半路，老周停下来往旁边那排平房看。这儿是库房。
改过两回，都是前几年改的。
以前发劳保的地方。老周在门框上点了点，手套，肥皂，一年两回。那会儿肥皂是好东西，拿回家洗衣服。
这一句说完，他自己笑了一声，没什么声音。
老楼在围挡里头。蓝铁皮围挡一人多高，角上压着一层白霜。围挡边上扔着半盒烟，盒泡塌了，烟支一根没少。
铁门关着。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是施工公告，字被水冲花了，剩底下那个红章。
楼还是那楼。三层，墙面是灰的。楼前那两棵槐树空了，枝子伸到围挡上头去。老周站在围挡外头，头抬着。
三层，他拿手指了一下，东头那间。
那间屋我上去过一回。老周的手往围挡上头抬了抬，八几年吧，上去送纸。楼梯窄，一上去就喘。
这一句说完他停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又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前两年我上楼得歇两回。
江声没接。他站在那里，看见围挡缝里伸出来一根草，枯的，从铁皮底下钻出来，风一吹不动，是给夹住了。
过了一会儿老周说，那几年楼里有人中午在楼道吹口琴，吹的都是老调子，一首也听不出名字。他问那人还在不在，问的时候看着江声。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没见过。江声答得很快。
老周扶着围挡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后头那个门，在哪儿。
绕到楼后头。地上有霜，踩上去咯吱。这一块没人走，霜是整的，两道脚印一路踩到那个圈跟前。风撞在后墙上，往走廊那边折，声音比别处闷。
后头这块地他认得。当年从这扇门前面搬走的砖，就摆在这儿，四块，围着一个圈，圈里一小块空地，什么都没长出来。
四个方印子，边长差不多，都在。三个空着，第四个上头压着一块砖。老周蹲不下去，弯着腰往下看。这个是新搁的。他说，我搬走那块的时候，这儿还剩三块。
后来还来过吗。江声问。
老周把头偏过来。
江声把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没来过……老周把脸转回去，我记得就是三块，我数过的。
风小下去一阵，几个方印子上的霜化了一圈，棱角那儿积着一点水。
头一年冬天，老周开口，窗台上那块砖磕了个角。磕掉一小块，摆在当中间不好看，我天天看它。我去库房领。库房的说不给领，说没有青砖，那楼里都是红砖，你往窗外看，墙都是红的，哪儿来的青砖。
说到这儿他把话收住，眼睛还看着那几个方印子。
我在库里转了两圈，没找着。走路回来，走到后头这儿，就想起这儿搁着几块。
那天门开着。他朝那堵墙抬了抬下巴，我挑了最靠外那一块，剩下的三块没动，我数过的。伸手把砖拿出来，把门带上了。
在这儿他又停了一停，把话摆齐了才接下去。
门后头是什么，我没看。
里头您看了没有。
老周看着那扇门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堵墙，砖砌死了，抹了水泥，水泥的颜色比旁边的深。
门里头是黑的……他低下头。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把手从袖子里往外抽了抽，又插回去。
周师傅。江声把话说明白了，当年那卷图，是孙伯让您递的。
老周听完了，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他怎么跟您说的。
老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去看那堵墙。周伟在旁边把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
哦……老周这才明白过来，两句。第一句是，你把这个给技术部。
第二句呢。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老周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耳朵上按了按，像是嫌风大。
他说，别自己看。
江声等着他往下说，手指在兜里捏着那张纸。
那他自己看了没有。
老周没答。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全是斑，在影子里发青，一块一块的，像没洗干净。风从楼跟前过来，绕着墙走。
江声把外套里兜那张纸掏出来，摊在手里。对折过两次，边角磨毛了，一道折痕正好压在那两列日子中间。
周师傅，您摸摸这个。
老周接过去，先捏着两条边，捏了一会儿。凉的。他说。
以前呢，以前摸着什么样。江声把纸往他那边送了送。
老周没答。他把纸翻过来，翻回去，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以前是热的……他捏着那张纸，手拿起来，跟刚从人身上拿下来差不多。
哪一天热过，您还记得吗。他追问了一句。
天天……
那张纸他又捏了一会儿，才问：你那儿还搁吗。
江声点头。
签吗。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周把纸还给他，手指在他手背上搭了一搭。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走到一半，老周站住，用袖子擦额角。
这半年我走不了这么远的路……他说，今天是头一回。
江声说那您歇歇。老周说不歇了，车要开了。
车站就在台门口往南。站牌底下有个修鞋摊，人走了，机器和箱子锁在一个铁皮柜里，柜子边上摞着两只旧皮鞋，鞋底朝上。老周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以前我也有一双……他弯下腰又直起来，穿到后跟塌了。
站牌旁边是个小卖部，玻璃上贴着关东煮的价目，红笔写的。老周进去买了一包纸巾，出来的时候把找的零钱在手里数了两遍，数完装进上衣口袋，拍了一下。
车四点半。司机在车底下敲轮胎，敲两下，凑近听，再敲两下。
站台上就他们三个。周伟去跟司机搭话。老周一直看着车来的方向，不出声。
车进站了。老周走到车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江声一眼。
那个姓孙的
风把后半句吹掉了一半，江声只听清了前头几个字。
您说什么。
老周没重说。他扶着门框上了车，在靠窗那一排坐下，脸朝着窗外面。
车门合上以后，车没有立刻走。周伟站在台阶上看着，掏烟，点了一根。
他这两天老念叨……周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问他念叨谁，他不说。
他抽了一口，隔了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小时候见过那个人。来我们家吃过一回饭。带的是一包桃酥，桃酥都碎了。
车拐了个弯，拐过去以后就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