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登记

电梯厅里空着，他没走。那个数字停在十四，停了很久，一直不动。

身后那块屏还亮着。屏上的红字一遍一遍地滚，滚到尽头停一停，又从头开始。他背对着它，看得见那些字映在对面的玻璃门上，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边上让门框切掉。

按说他该回台里去了。稿子还没顺，三点整要上播，这个点他从来没误过。可人没动。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大概是等那个人下来。

大厅里的灯全关了，只剩电梯口这一小块还亮着。掏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看完又收起来。隔着玻璃门往外，路对面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白的灯，里头没有人影。

出了大厦，过了马路，他走进那家店。店里就一个年轻伙计，趴在收银台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抬头。

要点什么。

货架前站了会儿，江声拿了瓶水。就这个。

伙计扫了码，报了个价。付了钱，江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瓶壁上很快起了一层水珠子，顺着瓶身往下淌。

你们这店开得晚。

二十四小时。伙计说，后半夜没人，就守着。您看对面那楼

伙计把下巴往门外的方向一抬。

那楼，夜里有人吗。

伙计往外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这问题他答过不止一回。

没人。他说，我看它一年多了，过了十二点就全黑，一个灯都不亮。就门口保安亭亮着，一直亮到早上。

守夜的有吗。江声又问。

伙计想了想，不清楚，我不是这楼的。

前几个月有人来问过。

来过。伙计说，跟您问的也差不多。问完就走了。

问的什么。

伙计低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我没细听，就站那货架边上，站了半宿，一样没买。他说，后来走了。我这店又不撵人。

你这夜班，几点下。江声把水拎起来。

七点。熬一宿，白天回去睡。伙计打了个哈欠。

熬得住。

熬不住也得熬。他低头接着看手机，我妈还等着我寄钱呢，家里就靠这个。

捏着那个瓶子，江声没再问。出了店，往回走，夜里起了点风，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啦响了一下。风里带着一股河水的腥气，这楼离江不远。

过了马路，大厦的门还留着一条缝。他进去，电梯上的数字还是十四。

电梯门口，他站住，给卢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有风声，人在外头走。

是我。

那头顿了顿。江先生。卢建国说，是不是有信儿了。

还没有。江声说。

你还在那楼底下啊。

江先生，你说，那头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大小伙子，能往哪儿去。饭也不吃，话也不说，就这么没了。

这句他没接。站在电梯门口，他看着那个空箱子，箱子里的灯亮着，三面镜子照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我今天去他宿舍了，卢建国又说，衣裳、脸盆、一个电饭锅，都还搁着。东西都在，人没了。我一样都没敢动。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

你弟弟那张纸，他说，还在不在。

在。我揣着呢，睡觉都搁枕头边。

拍一张，正面的，发我。

你要那个

看一眼。

那头停了停，说了个行。风把他后半句吹散了，江声没听清。

挂了电话，他回身钻进电梯，按了十四。

电梯往上走，这一路没停过。他站在靠门那面，看那个数字往上跳，跳得比白天快。轿厢顶上的灯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一直看着那个数字，看它一层一层变成十四，终于停住不动，门才开。

走廊里黑着，只有尽头那块安全出口的牌子亮着一小块绿。他站在电梯门口，没有立刻出去。里头黑得看不清东西，他想起楼下那老头说的那句，上边什么也没有。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迈了出去。脚下是地毯，软的，踩上去一点声都没有。他扶着墙往前摸，指头蹭过墙面，凉，指腹上带了一层灰。走廊里静得他听见自己的鞋底在地毯上一下一下蹭出的闷响，闷响跟着他，走一步跟一步，走得他后脖子发凉。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靠里那一侧有一扇门，门底下透出一条光来，很细，黄黄的一条，铺在地毯上。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他抬手把门推开，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硬壳本子，翻开着。桌角搁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墙上挂着一块表，指针慢悠悠地走，走得几乎看不出在走。桌子后头立着一排铁皮柜，柜门锁着，锁眼里积着灰。窗户关着，窗台上摆着一个暖瓶，旁边搁一个搪瓷缸子，缸底还剩一点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桌子底下摆着一双拖鞋，鞋头朝着桌子，摆得整整齐齐。

屋里没有人，椅子也空着，推进桌子底下。

桌子后头那排铁皮柜，他先挑了最上面一个拉。锁着，纹丝不动。又拉下面两个，也都锁着，柜门的缝里积着灰，很久没人动过。松开手，退回来，他低头看桌上那本子。

本子摊开着。最新的一页上画了格子，横着几栏，最上头写着日子，日子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字，一行一个，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最新那一行的日子，就是今天。后面跟着一行字，写了一半，还没写完。

弯下腰，他凑近了看。那字写得歪，一个字挨着一个字，挤成一团，横竖都往一边倒。他觉着眼熟，跟楼下那个年轻人手里那张纸上是一个路数。

往前翻一页，是上个月记的，一条一条排到底。他找到十五号那一行。那行字也挤，撇捺跟今天这行不一样，可下笔的路数是一样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照片到了。他点开，把屏幕凑到本子边上，两张纸上的字并排搁着，一笔一笔往下对，哪儿都对得上。

上个月的十五号，卢小年在这本子上签过名字，签完了，人就再没出过这栋楼。

不急着站起来，他一页一页往前翻。本子里一个日子一条，一条一个名字，早的那些纸黄了，字也淡，得凑到灯底下才勉强认得出来。他不认得那些名字，一个都不认得。

可每一条的末尾，都跟着一样的一行小字。

本子挪到灯底下，他凑近了念：三点整，响两声。

这行字他见过。台里值班室那半本旧本子上，零六年十二月，一天一条，一条一行，也是这么写的，三点整，响两声。那会儿他没看明白这行字，如今隔着半座城，它又原样摆在了他眼前。

手停在本子上，他没再往下翻。头顶那台空调嗡嗡地响，别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本子合上，搁回原来的地方。桌角搁着那支笔。他伸手去够，指头碰上笔杆。

温的。

缩回手，他站直了。窗户关着，没有风。那支笔搁在桌上，像是谁刚放下，人还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