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凉了
礼拜天早上八点多，雪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的，落在瓦上不化，落在水泥地上就没了。白水路十二号的院子里，靠墙根那一圈先白起来，一层一层往当中铺，铺到水管子边上就绕开了。
七点二十出的门，走到半路上雪才落。路口的早点摊支着一把大伞，伞面上积了一层，摊主每隔一会儿拿竹竿往上捅一下，捅下来的雪落进油锅里，一声，冒一股白气。
九点差一刻，她进了院门。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一双眼睛，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银的，桶身上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价签。
买的。她说，二十块，摊上最便宜的那个。
你从学校拎过来的。
拎了一路，手都勒出印子了。她把桶换了个手，甩了两甩，里头两碗，一碗给它，一碗我的。
手刚伸过去，她就把手往后一背。你别上，她说，我一个人上去。
为什么。
上回你站我旁边，它问你是谁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你不在，它才说别的。
这话他没答上来。他想起上礼拜那天，门里那两个字出来得快，快得不像在问人。他站在她旁边，它问；他一个人去，它就只说放着吧。
多久，他问。
二十分钟。她说，我上去，搁下，就下来。
楼道口那铁门被她推开，又合上，合上时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是黑的，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他在院子里站着。雪落在肩上，落一层化掉一层。有人在扫院子，扫帚是竹的，扫过的地方露出一道道湿印子，扫到墙根就把雪堆起来，堆成一小堆，堆完了直起腰看看天，又弯腰去扫另一边。扫到院门口他停了，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进屋去了，门帘放下来，帘子底下透出一点黄的光。
一个小孩从楼道里跑出来，戴着手套在雪里抓了一把，捏了半天捏不成团，雪太干，一捏就散。他也不恼，蹲下去接着捏，捏一会儿把手套脱了，光着手捏，捏得手指头通红。
三楼靠东那扇窗开着一条缝，有人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关窗时窗框卡了一下，卡得一声。
院门口进来一辆三轮，车斗里装着几棵白菜，白菜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布上积的雪化了，一抖就往下掉。骑车的人没下车，就那么坐着，抽了半根烟，把烟头在车把上一摁，骑走了。
楼上有响动。先是门轴了一声，很长，像有人把门推开一点又推回去。然后是脚步，不快，从楼梯口走到门口，走了几步，停住。再往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搁在地上，不重。然后就没有了，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铁皮上的动静。
手伸进兜里，摸到那片硬纸。硬纸比指甲盖还小，边角硌着指腹，隔着布也摸得出一个角。上礼拜他把胶布拆开，看见上头写着六零四，之后就一直这么揣着，没再拿出来看过。他捏着那个角搓了两下，纸有点发软，是手心攥出来的潮气。
表上是九点十分，除此之外楼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雪落在表盘上，化成水，他拿袖子擦了擦。九点二十。九点四十，楼道里还是没有声。
院门口的雪被人踩出一条道，又被新雪盖上，盖了一半。扫院子的人出来倒了一盆水，水泼在雪上，烫出一个窟窿，窟窿边上冒了一点白气，很快就没了。
窗子一层一层数上去。一楼四扇，两扇糊着纸；二楼三扇，有一扇拿塑料布钉着；三楼四扇，最东头那扇开着一条缝；往上就数不清了，四楼五楼都黑着，六楼只有一户的玻璃上糊着报纸，边角翘起来。数到六楼他就停了，再往上什么也数不清。
她下来，脚步声比上去快。出了楼道，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怎么了。
她把手在脸上按了一下，才开口。它说凉了，她说。
什么凉了。
她没答，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是红的，指节那地方红得发亮，像刚在凉水里泡过。我敲了三下，她说，里头没声。我又敲三下，后一遍比前一遍轻。
放着吧
她把桶搁在垫子上，搁正。她说，照着上回的样子：两碗，一碗是您的，一碗是我的。说完她站了站，退一步，等着。它没应。
然后呢。
然后我没走。
她在楼梯上坐下来了。台阶凉，她垫了一张纸。桶盖拧开，自己那碗端出来，坐在那儿吃。粥还热，冒着气，气往上一走就散在楼道里，看不见了。
我熬的，小米的，搁了红枣。她说，甜的。
吃到一半，勺子碰在桶沿上，磕了两下。她说她自己也觉得那声音不好，就把勺子放下了，没再碰。楼道里静得很，能听见楼下谁家在洗东西，水声一阵一阵的。
隔了一阵，门里说。
凉了。他重复了一遍。
就两个字。她说，不快不慢，跟说放着吧一个调。
你说了什么。
什么她把手插进袖子里，它就没声了。
她头发上落了几片雪，她没管。它说的是粥凉了，他说，还是你那碗凉了。
她抬起头看他，看了有几秒。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它就说。她说，我在吃，桶在门口。它说的是哪个，我分不出来。
上去看看这话刚到嘴边，她伸手就把他的袖子拉住了。
别上。
我看看就走。
桶还在门口。她说，我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还在。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往下落。它说凉了，它不拿，她说。
它嫌凉，它又不拿。她说着，把围巾往上推了推，遮住半张脸，它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没有人答这句。院子里静着，雪落在铁皮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抖一张纸；水管子冻住了，接头那儿结了一串冰凌，最底下那根长的快挨着地。院门口那条被踩出来的道又白了一层，白得看不出脚印。
那个小孩捏成了半个团，捧在手里跑了两步，雪团散了，掉在地上，他蹲在那儿看了半晌，又接着捏。他捏的这半天，谁也不说话，就听见手在雪里搓的声音。他看了她一眼。你下楼的时候，它还有声吗。
没有，她说，一直到我出门，一点声都没有。我坐得久了点，忘了看表。
门缝呢。
我上楼的时候是开着一道缝的，她想了想，我下来的时候是关着的。
没有话接，他抬头往六楼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关着，玻璃上糊的报纸还在，边角翘着，翘起来的那一块上落了一点雪，落上去的没化。
雪又大了些。扫过的地方又白了，扫帚印子淡下去，只剩墙根那一圈还看得出是堆过的。我三点得走，票买好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你送到路口就行。
她把保温桶留在了楼上，两手空着，走得比来的时候慢。到了路口，她站住，回过身来看他。下礼拜天我还来，她说。
你不用每个礼拜都跑。
没人逼我。她抬起头，可我想知道它下一回说什么。
雪从两个人中间落下去，落到地上就没了。公交站牌底下积着水，水里也落了雪，浮在面上，一片一片的。
它已经说了七个字了，她说，放着吧不对谁，到今天这个。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想知道它挤完了是什么。
挤完了也不一定是个整句。
那也是它的话。她把围巾紧了紧，我外婆送了十几年，连一个字都没换回来过。
车来了。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他摆了一下手。车开出去，拐弯的时候慢了一下，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印子，压过的地方是黑的。
回到白水路，雪已经小了。
院里扫过的地方全白了，墙根那一圈也塌了半边，露出底下湿的水泥。三楼那家的窗还开着一条缝，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没人动过。水管子冻住了，接头上挂着一串冰凌，长短不齐。
他站在院子里往上看。六楼那扇窗关着，糊的报纸边角翘着，风一过就抖两下。
桶在门口。
搁得正，桶底贴着垫子，跟她说的一样，一点没挪。桶盖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雪上有一个印子，圆的，是有人用手按过又拿开的。
他没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