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声？
门外又叫了一遍。
他攥着那盘磁带站在门后，没动。心跳得很重。他在数。第一遍是敲门时喊的，这是第二遍。
守则第六条：走廊里有人叫你的名字，叫两遍以上才能回应。只叫一遍的，不是人。
那条写的是电台的走廊，不是自家门口，规矩管不到这儿。道理他都懂，可他的手还是等到这第二遍落了地，才搭上门锁。
门外站着孙伯，手里拎个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藏蓝中山装换成了对襟棉袄，人往门框上一靠，笑呵呵的。
夜班人的早饭。老人把袋子递过来，吃了再走，扛得住。
十点四十的豆浆油条。江声接了，侧身让开。他没想明白自己让进去的是一袋早点，还是一个说法。
孙伯进屋也不见外，棉鞋在门口蹭了蹭，一眼看见桌上那台双卡录音机。舱门还开着。
老人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两秒。
这机器好。他说，皮实。比人心皮实。
江声把磁带塞进外套内兜的动作做到一半，顺势改成了掏烟。他不抽烟，烟是搬家时从爷爷抽屉里翻出来的，一直搁着。他叼了一根没点，含含糊糊地问：孙师傅这么晚上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孙伯自顾自找了张凳子坐下，把油条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我在这楼里守了二十年门，头一回见着肯接午夜档的活人。来看看你，应该的。
二十年。数字对得上。江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头上转了个圈。
孙师傅，他说，我想问问2006年的事。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有车开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扫过孙伯半张脸。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等着这一问，连叹气都省了。
那晚我在门房喝酒。孙伯说，跨年嘛，楼里没人管。我喝了半斤，睡着了。醒过来天都亮了，楼里空的。
空的？
人没了。老人夹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慢慢嚼，警察问了我三天。我说的全是实话。
他顿了顿。
可能就是因为全是实话，他们不信。
江声盯着他。这话像真话，真话说成这样，又像编好的。他把烟搁在桌上，换了个问法：那天晚上的直播间，是什么样？
三楼机房。孙伯答得不假思索，调音台的推子是红的。话筒防风套该换了，黄的那种，洗得发硬。通讯稿放在抽屉左手边——
现在也在左手边。江声说。
老人点头，那间屋子，二十年没挪过东西。
一句一句，严丝合缝。可江声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他换了方向：您还记得那天的排班吗？
记得。孙伯拍掉手上的油条渣，七个字——跨年全员，一个不准走。
七个字，不是七个人。江声把这个绕口的地方记在心里，脸上没露。
孙伯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昨儿夜里，铃响到第几下，你接的？
来了。
第九下就断了。江声答得平稳，播音腔压着，听不出起伏。
老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了七八格。
孙伯最后说，断了，好。
他拉开门，背对着屋里，像想起什么公益广告词，端起老播音员的调子：
现在插播一条提醒——夜里别开窗。这个季节的夜风，不干净。
门关上了。
江声锁了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去收塑料袋。袋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颗橘子瓣糖，玻璃纸的老式糖果，拧口扭得整整齐齐。
小时候爷爷兜里永远有这个。写完作业奖一颗，考好了奖两颗。
爷爷失踪以后，他再没见过这种糖。
……
十一点一刻，他到了台里。
上楼之前，他在一楼门房窗口探了个头。里面没人，只有那台老收音机开着极小的声，沙沙地响。墙上钉子挂着一大串钥匙，木牌晃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穿堂风。
机房一切如常。他进门先看右上角那盏灯。
那只烧死了十年的灯泡，回了原位，拧得紧紧的。
江声盯着它看了半分钟，伸手，又缩回来。动它干什么呢，它爱在那儿就在那儿吧。
零点整，《不眠热线》准时开播。前半夜太平得很。一点多有个大娘打进来，要给老伴点歌，结婚五十年，金婚。老太太耳背，得扯着嗓子说话；她老伴在旁边更耳背，一个劲儿问她说啥呢。江声把音量推上去，吼着念完了祝福信，最后放《甜蜜蜜》。老太太在那头跟着哼，跑调跑到了邻市。
放下电话，他自己也乐了一会儿。这份工作好的时候是真好的。
两点五十分，他开始坐不住。
不是害怕的那种坐不住，是憋尿。保温杯里的浓茶下去两杯，现在全在膀胱里。他看了眼表，离三点还有十分钟，离三点三十三还有四十三分钟。
去趟卫生间，来回五分钟。守则没写不许上厕所。
他揣上手电，把那张过了塑的守则折成四折塞进胸兜，出了机房。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啪，啪，啪，很尽职。
卫生间在走廊中段。镜子糊着一层旧报纸，黄透了，边角翘起来，胶带一层压着一层，最老的那层都脆了。不知道糊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是谁糊的。江声低着头洗手，全程没抬眼。
出来的时候，是三点零六分。
走廊很长，声控灯亮到他刚才走到的位置，前面还是黑的。他往回走，脚步声啪、啪地喂给灯，灯一盏一盏应他。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前方的灯，在他脚步声够到之前，先亮了。
啪。
那一亮没有声音。灯丝烧红到全亮有个过程，可这一盏几乎是蹦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的动静惊了一下。可他没听见任何动静。他站在原地，手心攥出了汗。前面的走廊黑着，黑得很匀。
然后，第二盏灯，又亮了。
比第一盏更远，更深，朝着楼梯间的方向。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它不发出声音，所以灯不该亮——除非它踩过的每一寸地板，都在替它出声。
第三盏。
方向不对。不是往前，是斜着过来，冲着他这段走廊。
江声转身就走，尽量不跑。跑起来脚步声密，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招呼。身后那些灯一盏一盏灭过去，三十秒的延时，灭得很有秩序，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灯光的尽头，一段一段收走这条走廊。
机房就在前面。十米。八米。
江声。
一声。平平的，不高不低，像同事隔着办公区喊人接水。
他脚下一顿，牙咬紧了。守则第六条。一遍的不回应。他盯着机房门继续走，钥匙已经捏在手心里，指头插进钥匙圈，转了半圈没对准孔。
江声——
第二声拖长了，尾音往上挑，热络起来了，像一个多年没见的老同学在街上认出了他，带着笑的。
两遍了。按规矩，可以回应了。
江声把钥匙捅进锁孔，咔哒，第一道开了。他侧身挤进门，反手去抓第二道锁，就在这时，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来。不在走廊里。在他的后颈上，近得像有人俯下身，嘴唇对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声声。
爷爷的声音。
停了一秒，那声音用一种哄小孩的、慢悠悠的调子，轻轻说：
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