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进门

改锥是从抽屉底下翻出来的，柄上缠着一圈胶布，先前修宿舍窗户用过，揣进兜里就出了门。

从台里往南，坐两站就到那条街。上午人不多，路上净是买菜回来的，塑料兜子一晃一晃，兜口露出点绿；早点摊还没收，笼屉摞得老高，掀开一层，白汽往上冲。顺着巷子往里走，墙上那几个拆字还在，一道一道白，把墙分成几块；有家门上还贴着封条，纸让雨泡过，字糊成一片。

围墙还在老地方。门还是那样，开半寸，让底下的土卡着。蹲下去，先拿手把土往外扒；土让雨压过，结成了硬块，扒不动，得拿改锥撬。撬了十几下，底下松了，把手伸过去往外一拨。

门开了。

里头跟外头不是一个地方。围墙圈着的这片地不小，长了一地的草，草半人高，黄了尖，风一过，贴着地面倒下去，又起来，像谁的手从底下往上托了一把。靠里横着三间平房，灰的，窗玻璃碎得剩不下两块，窗框上挂着没撕净的旧报纸，一片一片卷着边。房檐下扯着一根铁丝，从这头拉到那头，上头搭着两件衣裳，一件褂子，一条裤子，让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墙角那片野蒿子长过了人，茎是紫的，顶上开着碎白花。从门到屋那几步路，草是倒的，踩出来的。

门口那一片草让风推着，倒过去，又起来。站着听了会儿，没别的动静。

中间那间屋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拿改锥别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是水泥地，地上一层浮灰，靠门口踩出一片浅。靠窗一张板床，床上铺着草垫，草垫上叠着一床褥子，褥子卷着，卷得齐整。墙上一排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塑料袋、一件旧褂子，褂子的袖子垂下来，让门口的过堂风吹得动了一下。屋角摞着几个纸箱，压扁了，捆着绳。靠门的墙根摆着一只煤油炉，炉子上坐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半缸水，水面上浮着点灰。屋里没桌子，一块木板搁在两只砖头上，当桌子使，木板上摊着一张旧报纸。他扫了一眼那张报纸，上头的日期能认出来，是今年的。

屋子当中他站住，没往里走。

回过头，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三间房，中间那间开着门，两边那两间锁着，锁是新挂的，铜的，比门上那把亮得多。窗玻璃碎的都在外头，一片一片躺在草里，边上还裹着泥。墙根那一排，从东头走到西头，脚底下的土比别处实，踩上去不陷；走到头，蹲下看了看，草让什么压过，压出一条道，一直通向院子深处。

顺着那条道往里走几步，到头是一堵矮墙。墙那边就是那栋玻璃楼的地基，水泥台子比人高，台子上还留着几根钢筋，锈了，歪着。墙里墙外，隔着的就是这么一层砖；站在草里抬头，那栋楼从上头整个压下来，玻璃面上有一片云，慢慢在走。

外头有响动，是塑料袋蹭草，蹭了一路，越来越近。回头看，一个老头从围墙那头过来，肩上搭着蛇皮袋，袋子里的东西碰着响，响一下，停一下，随脚步走。老头站住了，没问，先看人，再看那扇开着的门。

门是我开的。

老头说，开了就开了。

您住这儿。

住两年了。老头把袋子搁在地上，先前住北边那间，漏雨，搬到这间。

门上那把锁

我铰的。老头把袋子往上提了提，住了半年，进出麻烦，拿钳子铰的。

铰的时候费不费劲，他问。老头说铰了半天，锈死了，钳子都豁了口。

老头说完，弯腰把袋子往墙根挪了挪，靠着墙放下，又直起腰，捶了两下。

这地方是您的？

哪能。老头笑了一下，地方是别人的。我捡东西，没地儿搁，就往这儿搁。

这地方原来是什么，他问。老头说是厂子。又问什么厂，老头摇头，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您住这两年，来过人吗。

老头想了想。前两年有过。他说，穿制服的，拿杆子量地，一伙人。去年就没见着人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还有一回，就一个年轻人，在门口站了半天，没往里进，也没说话，后来就走了。

什么样的，他问。老头说没看清，离得远，眼睛又不好使。

里头那几间房呢，他又问。老头说都进去过，空的，就这间能住人。

您在这院里捡着过什么。

多了。老头说，铁的多，铜的少。前年挖出来一截管子，卖了好几十。

纸呢。

纸不值钱。老头摆摆手，收纸的压秤，一麻袋换不来两瓶水。

他把袋子往脚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有没有本子、表格那种。

老头想了想。有几本。他说，泡过水，粘一块儿了，我撕了半天撕不开，后来连箱子一块儿卖了。

什么时候，他问。老头说前年冬天，就那一回，屋里东西全清了。

清的时候

就我自己。老头说，一车一车往外拉，拉了三天。

老头蹲下去，把袋子口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掏：几个瓶子，一截铜线，两个易拉罐。掏完了，把瓶子一个一个拧上盖，在脚边摆成一排，摆得挺齐。他说他家在城西那边，儿子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一趟；他一天走十几个钟头，好的时候能卖几十块，背不动了就歇。腰是前年坏的，从车上卸东西闪了，养了仨月，打那以后就不往远处走了。他原来在老家种地，地让村里收回去修路，他才出来的；出来这几年，钱没攒下多少，倒是把腰累坏了。

住着潮。他又说，墙上返潮，我拿纸糊了两回，糊不住

您老家那边

不回去了。老头把袋子口系上，地都没了，回去干啥。

夜里这儿吵不吵，他问了一句。

不吵。老头说，风大。风一进来，那几间破窗户就响，哗啦哗啦的，响一宿。别的没有什么。

他往外走。老头在后头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

你是来找东西的？

他站住了，没回头，也没答话。

找东西得趁早。老头说，这地方听说过了年就推。

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蹲在门口，把掏出来的东西又一样样装回袋子里。装到最底下，摸出一块铁片，巴掌大，拿袖子擦了擦，举到眼前，眯着眼看。

那上头有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