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对不上

走廊尽头那台挂钟咔了一声，短，咔到一半像被谁按住。三点五十七，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台办的门锁着，锁孔里塞着一团纸；茶水间的灯亮着，铝壶在电炉上，气从壶嘴里出来，白的一股，往天花板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手里一本本子，硬皮，蓝的，五毛钱，昨天在街口文具店买的。封面一行横格，拿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十二月。

直播间没开大灯。调音台那一排小灯亮着，红的黄的绿的，照着玻璃板底下的稿子。桌上多了一台机器，小吴下午搬来的，开盘机，比库房那台小一半，两个轴横着，盖子上贴一张白纸，上面写着。

搬来的时候小吴说了一句：以后每天这个档都得留一盘。问他留了干什么，他说改录播要往里剪，剪完送审。再问剪什么，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不知道，反正得留，留了总比不留强。

四点整，红灯亮了。红灯一亮，屋里就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稿子摊平，第一张压在玻璃板底下，开场那句话他念了三年，闭着眼也能念：临江人民广播电台。凌晨四点。这里是《夜航》，我是江声。

念完看了一眼电话指示灯，灯没亮。

稿子四条，念到第三条的时候，那个灯亮了，很淡，像针尖那么大的一点红。他把话收住，把最后半句咽回去，按下接听。

他喂了一声，哪位。那头没有声音。没有底噪，没有呼吸，没有风声，连电话该有的那一点电流声都没有。等了大概三秒，那头挂了。挂得很轻，不是摔，是把话筒放回去，放得挺稳。

他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日期，时间，四点二十几，一通，没说话。写完把笔帽扣上，扣的时候手有点凉。

第二晚没有。第三晚有一通，是个男的。

今天几号。那头背景里有电视，声音很小，隔着一层。

十七号。他说，说完才想起该问一句对方是谁。

那头说了声，就挂了。

第四晚一通，问到不到西关。他说这是电台，那人说打错了，挂之前嘟囔了一句，说这个号跟西关那个只差一个数。

第五晚两通，第一通是个小孩。

你是不是在那个屋子里说话。问得很轻，像怕被别处听见。

他说完，那头静了两秒。

那个屋子有窗户吗。

他说。小孩就笑，笑得很短，两下，挂了。第二通他没接上，指示灯亮着，亮到他摘耳机，摘的时候耳机线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才放下。

这几天台里在搬东西。二楼东头那间腾出来，说是要放剪辑机；走廊里堆着纸箱，箱子上写着，一层一层码到腰那么高，码得不太齐，最上头那一层往里收进去一截。小吴每天下午学剪，剪坏了两盘，把带子拉出来扔在纸篓里，黑的一段一段，长长短短，有一截挂在纸篓边上，快掉到地上了。

白天他回家睡，睡到中午起来，煮一包面，吃完坐在床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看。八通。六天八通，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去台里拿带子那天下午，在走廊碰见老曹。老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本子，问记什么。

记电话。他把本子往兜里塞了一半。

什么电话。老曹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

夜里打进来的。

老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站在原地想了想。

你记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有没有人打。

有人打。老曹说，一直有。你数不过来，也别去数。

你知道是谁打的。

不知道。又往下走两级，他停住，那本子搁兜里，别搁桌上。

鞋底在楼梯上蹭出两层声，一层是前脚，一层是后脚，到了拐角就只剩一层。

第六晚到得早，九点四十就进了楼。走廊那堆纸箱又高了一层，箱子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编号，一到三十几，中间空着两个号，笔迹压过箱面，压出两道槽。

十点四十几，第三通打进来。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说得慢，一句一顿，她问小伙子，你们这个节目还播几天。

他愣了一下，稿子还在手上，第四条没念完。他把稿子扣在桌上，问她从哪儿听来的。

我儿子说的。他说你们要停了，说月底就停。他还说，停了就别打了。

没停。

停了，她说，我儿子在里头上班。你们那个楼，晚上要锁门。

她说完这句，那头有一阵很细的动静，像是把话筒挪了挪，又贴回耳朵上。

停了以后，我打哪个号。

这个号。他说，您就拨这个号。说完把稿子往边上推了推，推出一块空地方。

这个号还通吗。她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没答上来。稿子在桌上，第四条的字有一半被玻璃板的反光盖住了，剩下一半在亮的地方。那头等了一会儿，说那我记着这个号，记到月底。

您怎么称呼。

不用记我，她说，我天天听。听了十几年了。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得也不重，跟前面那几通一样。那一晚下节目，他在本子上写：第六晚，三通。第三通，老太太，问停了打哪个号，说记到月底，说天天听。

第二天下午去台里拿带子，小吴在剪辑间，桌上摊着两盘拉出来的带子，一盘剪了三段，接头处贴着白胶布。小吴让他把第六晚那盘搁下，说先听听这个，带子走到四点二十，小吴把音量推上去，推到底，屋里只剩底噪。

这一段没有。小吴把手指头点在表头上，一秒都没有。

什么没有。他凑过去看那个表。

什么都没有。你看表。表头是平的，针贴在零那一格上，没有一点晃。小吴把带子退回来，又放一遍，还是平。他把手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你这盘，录的时候机器是开的吗。

开的。他说，机器是他亲手开的，红灯也亮着。

那这一段哪儿去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剪辑间的窗户朝西，太阳落得早，玻璃上贴着一层灰，光透进来是黄的，落在带子上，把接头处的白胶布照得发亮。小吴把那盘带子推到一边，说不重录了，重录也还是这样，你回去把别的几盘也听听，听完跟我说。

他回家把那台从煤建巷搬来的机器开起来。机器修过，转起来有一点嗡嗡，声音比台里那台暖，台里那台是硬的，硬得干，硬得一点弯都不拐。

按本子上记的时间找。第六晚，四点二十几，第三通。带子走到那个位置，他停下来，把音量推上去。

没有电话。

不是听不清。那一段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铃声，没有接通那一声咔嗒，没有老太太的声音。只有底噪，沙沙的，很匀，比前后都匀。

他倒回去，从四点十分开始放。第一通在，那个男的问天气，问得含含糊糊，能听见这个字。第二通也在，那三秒的空白在，挂断那一声也在。

第三通那一段，从头到尾是空的。

本子翻开，对着那一行看了很久。字是他自己写的，笔迹也是他自己的，写的时候笔尖在这个字上顿了一下，墨比别处重。

再找第一晚。四点二十几，一通，没说话。带子走到那儿，连那三秒的空白也没有。

第二晚本来就没有，对得上。第三晚那个问几号的，在。第四晚打错的，在，连最后那句嘟囔都在。第五晚那个小孩的笑，在，笑得很短，两下，跟他记得的一样短。

少的这两通，都是他在电话里多说了几句的。别的几通他只答一句，答完就完了；这两通他多问了，一个问，一个问了六句。

天黑之前他又放了一遍，从第三通前两分钟放到挂断以后两分钟，一口气听完。中间那一分钟是空的，薄，像隔了一层东西，前后的底噪都厚一点，就那一分钟薄。

晚上他给小吴打了个电话。

别的几盘我也听了。

少几通。

两通。第一晚那盘少一通，第六晚少一通。

少的是什么样的，说话多的还是说话少的。

都是我多说了几句的。人家说得多，那一段就没了，没了就找不回来。

那头没说话，能听见电视，声音很小，隔着一层。过了一会儿小吴说，这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问这句的时候，话筒贴在耳朵上，贴得有点紧。

不知道。那头说，说完电视里有人在笑，反正别说。也别记在纸上。

他把两盘带子并排摆在桌上，本子摊在旁边，数了一遍：本子上八通，带子里六通。差的这两通加起来，不到二十秒。

还有十一个晚上。

走廊里那台挂钟又咔了一声，这一声是整的，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