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缺页
这阵子台里的事都挤在一块儿。老楼交了，钥匙交了，楼后那面墙让人抹平了，门房的锁也摘了。夜里上播，底下那层照旧跟着，念一句跟一句，他已经不太去管它。
那天夜里有电话进来，是个女的，声音很轻，问他电台还招不招人。他说不归他管。那头说她侄子想找个夜里的活，安稳。他说夜里不安稳。那头没再说什么，挂了。
那本本子，是他翻抽屉找别的东西时又看见的。压在一摞旧表底下，边角露出来一点。他抽出来，才想起上礼拜翻过它，翻到最后一页就合上了，没往前看。往上翻也是别人的日子，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今天他把笔搁下，把本子拉过来，从头翻。
半本本子摊在桌上，他拿手指头压着纸角，一页一页往下捻。捻到最底下那页，他把本子立起来，对着台灯看纸边。
纸边是黄的，齐的，一页贴着一页，挤出一道浅印。他把本子掉过头，看另一头。那一头不齐，起毛，边上留着几道断口，撕过。他把本子放平，又立起来，来回看了两遍。一头是撕的，一头是切的。
他翻回第一页，头一条记的是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十八，笔画压得重，把纸背顶得凸起来。他一直以为那就是本子的开头，现在看不是。
他数了数里头那些条。一天一条，从十八号排到三十号。他在一张废稿纸背面画正字，一天画一道，画到最后，是十一道。二十一号那一格空着，二十六号那一格也空着。空着的横线还是横线，别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半天，看不出那两天有什么特别，不是初一十五，不是礼拜几，前后也没有别的记号，就那么空着。
本子上一条三行：到岗二十三点五十，三点整，响两声，四点离岗。字小，一行一行贴着格线写，写到最后一天，三十号，底下多出两行，字比别的小一圈。
明天再说。
三十一号，没有。这一页翻过去，就是白的。
台里这两天在搬东西。台办并到隔壁那间去，走廊里堆着纸箱子，箱子上贴条，写着档案、旧刊、待处理。邵主任的门关着，里头有人说话，说了几句，笑了一声。
小许在收拾桌子。她桌上摊着一堆东西，几个本子，一个相框，一盆快死的绿萝。她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搁进箱子，搁进去又拿出来。
你这是。
搬家，她说，台办挪到隔壁，这间腾出来当会议室。东西多，收拾两天了。
她把一摞本子码齐，推到底下。江声站在门口没进去，等她直起腰。
我想问一本东西，他说，值班室抽屉里的，一个本子，记日子的，二〇〇六年的。
小许想了想，想不起来。硬的皮？
硬的皮，巴掌大。上头一天一条，记的是几点响。
那本子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值班室的抽屉。
值班室早没人常驻了，她说，那屋现在就你夜里用。
他把手插在兜里，没往前一步。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响了两声。
没编过号吧。
不知道。
台里的本子都从总务领，领了要登，她说，登过的才算台里的。
没登的呢。
没登的算你自己抽屉里的，她把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土，抽屉里的东西我不清楚。你要问这本子，我这儿查不着。
那头有人喊小许，她应了一声，没动。
二〇〇六年的台里档案，在哪儿。
档案室。她说完又摇头，这会儿正乱。老楼那批要交档案馆，在清，清完了才轮到别的。你要查零六年的，等这阵子过去。
得多久。
说不好。小许把绿萝搁回桌上，你要不着急，我先帮你问问邵主任……她话说了一半，桌上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按掉，没往下说。
江声没接。上礼拜他刚去过老曲那儿。
小许把箱子搁下，抹了抹手。她说搬家这事提前半个月才通知，谁都不赶趟；她本来报了个驾校，科二考了两回都挂，挂的全是倒车入库，教练说她打方向太急。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说这跟装箱子一个理，急着塞，塞不进去。他嗯了一声。
从台办出来，他从食堂门口过。靠门那桌坐着两个后勤的，桌上摆着饭盒。
江老师，吃了没。
没有。
新楼那边暖气没通，那个说，前两天下雪，屋里冻得待不住。
另一个说那算什么，老楼那边才叫冷，一楼的水管子冻裂了，水从门底下往外渗，一宿没人管，早上才发现。
他嗯了一声，走了。走到楼底下，站了一会儿，天灰着，风从巷子里出来，吹得电线响。回值班室，他把本子又翻了一遍。
这一回他不看字，看纸。本子不厚，十来页，拿线从中间定住。他把它立起来对着灯，一页一页数那些纸边：底下那些是齐的，颜色一致，切得利落；上头几张纸色深，边起毛，长短也不一样。
他在心里数那一头的毛茬。一道毛茬是一页纸的边。他数出来三道，中间有两道是斜的。
他算不出那是几天的量。一天一条的话，一页能写两三条，三道毛茬是多少天，他没法定。他只知道十八号往前还有东西，那部分让人撕走了。
他拿手机照着那道断口看。断口上沾着一点墨，很淡，是撕的时候带下来的。他把手机挪到斜着的角度，横着看是一道，竖着看是两道，怎么看都不成形，他把手机收起来。
本子旁边搁着一摞旧表，他抽了一张看。表是油印的，格子印好了：日期、到岗、离岗、备注。纸张比本子新，可填的日子也停在零六年。他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最底下，大半年都是空的，只有前几张填了，后头那些张连格子上的墨都淡了，翻起来哗哗响。
表上填的字他扫了一眼，没往细里看。他记着的是另一件事：两样东西记的是同一件事，一样搁在台里，一样不搁在台里。这摞表是本子的底衬，他先前一直以为它们是两样东西，凑巧摆在一起。
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温眠那本记日期的本子。她说过后头几页是空的，空着的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空。
桌角搁着白天写稿用的那支笔。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三十号那条底下。那页还剩着一块地方，空着，够写两三条。他把笔帽拧下来。
到岗二十三点五十。三点整，响两声。四点离岗。
写完他把笔搁下，合上本子。合的时候他拿手背压了一下，把上头那道毛茬压平了些，手一松，毛茬又翘起来。
他把本子搁在桌上那摞旧表的上头。
第二天上午他从台里过，本子还摊在那儿，谁也没动。老曹进来倒水，看见桌上那本，拿手指头拨了拨封面。
这本还留着。
值夜的本子。
零六年的。老曹看了一眼封面，那年我也在这楼上过夜班。
你还往本子上记。
记了两条。
老曹哦了一声，倒完水，拎着杯子走了。走到门口他把杯子换了个手，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