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河那边

过了桥，路就窄了。桥是老桥，栏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着铁，铁上再锈一层；桥面窄，错车得停一边。桥底下那条河不快，水面发暗，漂着几片枯叶，叶子打着转，跟着水往下走；河中间有根桩子露出水面，桩上拴着半截绳头。下桥是个坡，坡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一色土黄，墙根下一溜排水沟，沟里还汪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

温眠在前头走，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她今天话不多，从桥头下车起就少说话，到这儿指一下，到那儿指一下，别的一句没有。走到坡底下，她停了一回，抬头看头顶的电线，看了几秒，又往前走；那几根线一根搭着一根，从这头拉到那头，看不出通没通电。这一片是厂子的家属区，房子一排一排，样式一模一样：两层，红砖的墙基，上头抹的土黄，屋顶平，边上一圈矮栏。空的多，住的少；空的那些窗户拿木板钉上了，门上贴过封条，字让雨冲得看不清，只看得出红章的一点影子。住人的那几家，门口晾着衣裳，有一户把一楼改成了小卖部，卖烟，卖酱油，卖盐；店门口的冰柜嗡嗡地响，声音在空巷子里传得远。

她在一排房子前头停下，站住，抬头看那排屋。

就这儿。

房子前头立着一棵树，树干挺粗，叶子落了一半，落下来的叶子堆在墙根，让风卷成一堆；树底下有个小土堆，不高，上头长着草，草枯了。她看了一眼那个土堆，没说话，站了会儿才往门口走。

房子塌了半边。塌的那半边剩半堵墙，梁歪着，砖头散在地上，有的碎成了两半；另一半还立着，门框是水泥的，门板早没了，屋里黑，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门槛上蹲着一只花猫，见人来也不躲，换个姿势，接着蹲；再往里，墙角摆着半只破碗，碗底积了点雨水。门框上头的横梁，有两个钉眼，一个深一个浅，中间隔着不到一拃。

原来钉牌子的。他说。

院里的草长得高，踩下去一片一片地倒。风从河那边过来，带着点水气，把墙上那层浮灰吹掉一些，露出底下的砖色；砖是老砖，颜色深，缝里塞着灰。

她站在门框底下，仰着头看那两个钉眼，看了很久，然后说她梦里的门口，跟这个差不多。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这话不该说出口。

小舅住在后头那排，没搬。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咳嗽，咳完又清嗓子。她敲了两下，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了，是个瘦老头，比看着老，耳朵背，说话嗓门大，喉咙里像堵着东西。他穿件旧棉袄，袖口油亮，脚上趿着鞋，鞋帮踩塌了一边。他认出她，先是愣了一下，跟着就笑。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他说，路上顺不顺，吃饭没有。一句接一句，也不等人答。

你外婆走的那年，他拿手在大腿根上比了比，你才这么点高。后头就没见着人了。

屋里不大，摆得倒齐整。一台旧电视搁在柜子上，开着，声音不大，是戏曲，唱两句，过一个门，再唱两句。老头给他们一人倒了半缸水，水是暖瓶里的，还冒热气；又抓了把花生搁在桌上，皮都潮了。他自己坐不下，站着说话。

他倒了水，自己没喝。桌上那半把花生搁着，谁也没动；电视里换了个台，还是戏曲，换了个嗓子的。

这排房子前年漏雨，他说，房顶补了三回。我那个儿子，在县里开车，一个月回来一趟。河那头的桥说要重修，牌子立了半年，也没见动工。他说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他们来干什么。

来这一趟，他原想着就是认认地方。温眠说认得那种字，他信一半，隔了那么多年，一个字的样子，能记住多少。可刚才她站在门框底下那句跟这个差不多，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临时想起来的。

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过去，问那块牌子见过没有。老头戴上镜子，凑着看，离得老近，看了半天，把手机往回推了推，说见过，这不就是他们这区的门牌吗，一家一块，厂里发的，就钉在进门左首那根梁上。

这后头还有字。他说。

后头还有字？老头把手机翻过来，翻了半天，没注意过。谁看后头。

老头转身进屋，在一个木箱子里翻，翻出来一块木牌，掸了掸灰，搁到桌上。木头让烟熏得发黑，正面刻着字，笔画是直的，收口往上挑一点；他把手机上的照片凑过去比，那行小字的排法，跟这块牌子正面的一模一样，起笔重，收笔轻，末了往上带一下。

这个我还留着，老头说，后来不让钉了，都收上去，我藏了一块。

你小时候，他问温眠，见过这块牌子没有。

记不得了，她说，就记着字。

为什么不让钉。

不知道，厂里说的。他想了想，那阵子厂里不太平，进进出出的人多，白天晚上都有人。门口挂过两块牌子，先头是厂里那块，灰的；后来换了一块，白的，没挂两个月，又摘了。摘下来那天来了辆车，把牌子拉走了。

换的那块，写的什么。

老头眯着眼想了半天。电视里那出戏唱到了热闹处，锣鼓一阵，又静下去；窗外那条沟里，水在走，哗啦哗啦。

记不全了。他说，就记着后头两个字。

他停了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才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研究所。

屋里没人接话。温眠站在门口，没动；老头把眼镜摘了，搁在桌上，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布，缠得发黑。

屋里那点戏文还在唱。江声没动，手里那块木牌的边有点扎人。他想起老曹在仓库里说的话，印子认厂子，可不认人。厂子他早认出来了；厂子后头还有一层，他一直没摸着。这一层现在就摆在桌上，一笔一画，刻在一块让烟熏黑的木头上。

哪个研究所。

记不得了。老头摆手，就听人那么叫过，叫了没两年后半句他没说下去，摆摆手，后来也没人叫了。

温眠从门口走回来，站到桌边，看那块木牌，伸手摸了摸上头的字，摸得很轻，说这字她见过；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又好像没有。

老头在旁边说，他们来得巧，再过两年这片也得拆；厂子没了，地闲着，一直没人要。

老头忽然又说，这排房子，晚上有动静。他耳朵背，听不真，光听见过念什么的，念一个，应一个；年轻的时候就有，后来有一阵子没有了，这两年又起来了。他说有回半夜起来解手，站在院里听了半宿，听见有人念到一半，停住了，停在半截上，他在院里等到天亮，那半截也没接上。

听见过几回。他问。

记不清了。老头说，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他说完，把花生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让他们吃。

温眠没动那花生，江声也没动；屋里那点戏文翻来覆去地唱，谁也没去关。他把桌上那块木牌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平的，让刨子推过，刻痕只留在正面，一道也没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