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三个人

上午十点，台办门口有人喊他，说台长叫上四楼。

他把稿子按在桌上，压了一把尺子，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走廊里的灯白天不开，只有楼梯间那扇窗透着亮，亮是白的，落在地上是一小块，走过就没了。四楼比三楼冷，暖气片在那儿摆着，摸上去只是不冰手，管子里有水声，走走停停，停的时候能听见楼底下有人在搬东西。

四楼只有两间屋，一间是台长的，另一间锁着，门上的牌子摘了，剩下一个长方形的浅印子，印子比旁边的墙白。走廊尽头有个窗，窗台上堆着几个空纸箱，箱子底压着旧报纸。

台长办公室门开着。屋里比他想的干净：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窗台上搁着一盆东西，叶子蔫了，盆里的土裂了一道口子，裂口边上有一圈白，是浇水浇出来的碱。从四楼往下看，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背阴的地方，颜色发灰；车棚底下那两辆车还停着，车顶落了一层薄霜。桌上摊着几张纸，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纸角上，信封口开着。

台长让他坐，他坐下。台长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副眼镜，不是戴，是拿在手里转，眼镜腿上的漆掉了一块。台长没有立刻开口，先把手里那支笔搁下，搁得很轻，然后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喝完把缸子搁回去，缸底正对着桌上那块旧报纸的边。

礼拜四晚上那条启事，台长说，是你的吧。

是我。

台长点了一下头，没有生气，也没有看他，眼睛落在桌上那几张纸上。

昨天上午来了三个人。台长说，一个五十多，一个三十来，还有一个没说年纪。三个人都到门房，都说自己姓齐。

台长不开口，他也没有开口。暖气片里有一声响，是水在管子里走，走了一段停住。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很快，走过去以后又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接着走远了。

来干什么，这一句问出去，台长的回答是门房不敢接，叫了老曹；老曹问了三句，把三个人请到一楼那间空屋，一个一个问：哪一年在台里干的，干什么的，跟谁搭班。

五十多那个说八几年在食堂帮过厨。三十来那个说是他爸让他来的，他爸姓齐，人已经不在了。还有一个，问了半天，说不出年份，也说不出来干什么，只说听见广播里找姓齐的，他就来了。

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点凉。哪一个是真的。

我不知道。台长说，我只知道，一条启事，一天里来三个姓齐的。这不是找人，这是惹事。

台长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从里头抽出两张纸，搁在桌上推过来。纸是台里的信纸，横格，上头印着一行小字；字是手写的，写得很大，歪，压着格子走。一张上写的是我也想找姓齐的；另一张只有一句话：你们找的那个姓齐的，我知道，可我不在电话里说。

信纸的边上有一道毛口，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没撕齐。这两张纸是那两个岁数大的留下的。三十来那个没留，说回去问问他妈。

那两张纸被看了两遍，看完放回桌上，摆正。

从这礼拜起，四点档改录播。台长说，通知上写的是下个月一号，现在提前。

抬起头的时候，台长已经把话接下去了。

电话线这周五掐。台长说这话的声音不高，跟上次在会上说的一样，白天录，白天播。你白天来，晚上不用来了。

叫了一声台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你先听我说完。台长把缸子挪了半寸，这不是处分。处分要下文，要进档案，要开会。这个不用。这个叫调整。

屋里那盆蔫了的东西被暖气烘着，叶子边缘卷起来，卷得很干。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喊完了，底下没人答。

那条启事念的时候，稿子上没有，这句说完，台长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台长说，稿子上没有，带子上有。带子我听了。

听了什么，这一句问得很轻。台长说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他的声。念那一条的时候，声音比念天气低半度，比平时播新闻还稳。

你不是在念启事。台长说，你是在等一个人回话。

他没有说话。那个低半度，是他自己也没量过的。

台长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两笔，写完搁下，说不问他要找谁，只问一句：这三个人里，有没有他要找的那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台长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时候把眼镜放下，放得很轻，那你就更该停。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着没有动。桌角那个信封还开着口，里头剩下的一张纸露出一个角，角上是蓝墨水，洇了一小块，洇得像一朵没开的花。

台长说礼拜五以后电话就打到白天来，白天有人接。要找人，白天找，用台里的名义找，写申请，我批。

你别再拿节目当自己的信箱。

这句话说完，台长把桌上那几张纸收起来，收的时候一张一张对齐，对齐了顿了两下，放进信封，信封口折了两折，压在纸角上，然后说了一句回去吧。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那三个人后来呢。

台长没有立刻答。他把缸子里剩下的水喝完，喝完把缸子搁回去，搁的位置跟刚才一样。

五十多那个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台长说，问台里还招不招人。

三十来那个呢。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台长说，站到中午才走。

下楼的时候，走廊的灯还是不开。三楼到二楼那一段没有窗，黑得早，手扶着扶手，扶手是铁的，凉的，扶到一半手上沾了一层灰。二楼拐角有暖瓶的胆碎在地上，扫过了，还剩几片小的，贴在砖缝里，砖缝里的灰是黑的。二楼的暖气片上搁着几个饭盒，饭盒上写着名字，字是记号笔写的，其中一个他认得，是小吴的。

十一点，回到直播间。门开着，屋里那台机器还是温的，摸上去不烫手；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进来，把桌上的稿子吹起一个角。把那份稿子重新拿起来。稿子还是那三张，压着尺子，尺子压在第一张的角上，角上有道折过的印。

抽屉里的日历翻到这一页，看了一眼，翻回去。桌上的外线电话还搁在右上角，黑的，拨号盘上的漆起了皮，7和9那两个数字快磨平了。它还能响两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