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正字
下播的时候三点三十三。他没往宿舍走。
上楼这段路他走过几千回。台阶是水泥的，靠右边那一侧磨得发亮，中间反倒灰；扶手刷过绿漆，漆掉了大半，露出铁。二层到三层之间有个拐角，墙上贴过通知，撕的时候没撕净，留着一片毛边。
走廊里的灯隔一盏亮一盏，那盏坏的还坏着，闪都不闪。往东头走。夜里这个点，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拖得挺长。
路过二楼楼梯口，那间堆纸箱的屋门还开着一条缝，里头黑着。他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亮着一盏值班灯，光是黄的，照不到墙角；墙角的柜子上搁着一台旧座钟，走是走着，比标准时间慢。
白天他来过一趟，门关着，把手上落着灰。这会儿把手上的灰还在，看不出是同一层，还是又落了一层。
东头这间，他手里没有钥匙。台里那串钥匙，他只摸到过一把，是器材间的。下午他去问过老栾，那会儿老栾正拿螺丝刀撬一个箱盖，听他说完，手停了。
哪间。
走廊尽头，门朝里那间。
老栾把螺丝刀搁下，看了他一会儿。那间不在册上。他说，不在册的，我不发钥匙。
那就是没锁。
你问那间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上回那批带子也不在册。江声说。
带子是带子。老栾说，那是东西。屋子不一样。
他没接，低头接着撬箱子。箱盖钉得死，他撬了两下没动，换了个地方再撬，撬开了，里头是空的。
我那串二十四把，一把不缺。他又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器材间那头还亮着灯。小苗蹲在地上，正把一盘带子从机器里退出来，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还没走。他说。
这台下午没弄好。小苗说，明天省台来拍，邵主任催了。
你弄你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小苗在后头叫住他。江老师，你上东头去？
小苗手上的活停了停。那边不用去。他说，我师父交代过，谁问都说不知道。
你师父是谁。
老栾。小苗低头接着退带子，他今年就退了。退了，就没这号人了。
怎么说。
他那串钥匙。小苗说，台里的钥匙，向来归管器材的管。他一退
那谁接。
不到那天，谁都不知道。小苗说。
走廊口碰见门房巡楼。老头提着一串钥匙，走得不快，看见他，站住了。
还没睡。
上去看看。
看哪儿。
东头。
老头把手里的钥匙换了个手，钥匙碰在一处，响了一下。那间，夜里不能待。
为什么。
老头没答。
以前谁住。
没人住。老头说，搁东西的
他还要问，老头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你要非去，老头说，进去别出声，出来把门带上
里头有人？
没有人。他说，多少年没人了。我夜里巡楼，走到东头就回头。
您在这楼多少年了。
数不过来。老头说，打搬过来，就没换过人，他把后半句咽了，摆摆手往前走。
门把手是凉的，握上去往下一按，门开了，一点声也没有。
推开门那一下，没有任何阻力，合页也没响。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声音，楼上没有，楼下也没有；整栋楼像被谁按住了，连水管都不响。这种静他在直播间里碰上过，不空，是满的。
屋里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再按，还是没亮。手机掏出来照着。
一间小屋，跟他想的不一样。
靠墙一张单人床，床上一床被，叠得方，被角压得直；床头搁着一个暖瓶，红的，瓶塞上盖着一块布。窗下一张桌，桌上一本本子摊开着，旁边一只搪瓷缸，缸底压着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桌边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件褂子，蓝的，洗得发白，领口那儿磨破了。
没有人。屋里也没有灰。
手机举高些，光扫过去：桌面干净，地面也干净，墙角没有蛛网，窗台上也没有落尘。这间屋跟二楼那间堆纸箱的屋子不一样，那间一进去一股霉味，这间闻着，是有人住的味儿。
桌角有一个印子，圆的，是长期搁什么东西搁出来的；墙上钉着一枚钉子，钉上挂着根绳，绳子垂着，底下没有东西。
先看那只缸。伸手碰了一下，缸壁是凉的。又去碰暖瓶，暖瓶是温的。
桌上那本本子摊在第一页。牛皮纸的封皮，四个角包着硬纸，翻得起了毛。第一页顶上有铅笔写的一行字，笔画发灰。
那行写的是二〇〇六年十二月。
底下不是字，是记号。一竖，一横，再一竖，再一横，五笔凑成一个。一行一行往下排，排满了整页。
他往后翻。第二页，二〇〇七年一月；第三页，二月。一页一个月，一页一页往下走，行数不一样，有的页密，有的页稀，笔道有深有浅，不是一次写完的。翻到中间，他停了一下，往回找——五月那页只画了三行，九月那页排到了底，还在边上补了两笔。
往前再翻一段。二〇〇八年那几页，正字画得比前后都密，一整年几乎页页到底；二〇一二年往后，有几页是空的，空页顶上照样写着年月，下头一笔没有。他数了数，连着四个月。
翻过去一页，年月又往上走一格。他翻得不快，翻到后来，手有点酸；翻到某一页，灯没亮，屋里就手机那点光，他一页一页地挪。
那本子写得实在，不像留着给人看的。铅笔用的劲从头到尾一个样，只有一页不一样：那页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出了格。他记下那一页的年月，没记住是初几。
翻到最后一页，是本月的。顶上写着年月的头几个字，底下画着半笔。
今天那笔，只落了一道竖。
他站着没动。手机的光慢慢暗下去，他按了一下，重新亮起来。屋里那点味道一直没散，刚才不觉得，这会儿闻着，像是有人刚出去。
本子合上，封皮朝上放着，跟他进来的时候一个样。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走廊里那盏坏灯一直没亮，别的灯亮着，光是白的，照在地上一条一条。二楼那间堆纸箱的屋门还开着一条缝，白天是这样，夜里也是这样。
退出去，把门带好，按了按，确认锁上了。走廊那头一点声音也没有，那盏坏灯还是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