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转不动
那串钥匙在抽屉里又搁了一个礼拜。拉开抽屉就有那股味，铁的腥，底下垫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也沾上了。中间他开过两回抽屉，一回拿登记本，一回找笔，手从那串东西上头过去，都没停。
礼拜六下午，办公室里没人。天阴着，窗外那棵树的枝子贴在玻璃上，风一来刮一下，刮出一点声。暖气片是凉的，摸上去跟铁栏杆一样，上头的漆起了皮。
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铁丝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一二十把的样子，长的短的都有，一把挨一把穿在同一根铁丝上，两头拧了扣，扣拧得歪着。扣上那块白胶布还在，黄得发褐，边上翘着，翘起来的地方裂了细纹，像老墙上的皮。
台灯拧亮，拉近。灯罩上烧出的那块黄还是那样，光从那儿透出来是暖的，照在桌面上是一小块圆。
指甲先抠胶布的两头。一抠就掉粉，落在桌面上薄薄一层，颜色跟锈一样。他从翘起的那一角撕，撕得很慢；胶布没有弹性，一拉就裂，裂口是白的，白得很干净。撕到一半，胶布断了，剩下那截还粘在铁丝上，随着他的手晃。
底下是硬纸，比指甲盖还小，剪得不齐，一边是剪刀的斜口，另一边是撕的。颜色发灰，不是白纸，摸着有点糙，边上有一处折过又展开的印子。捏在指头中间凑到灯底下，有字。
铅笔写的，很淡，笔尖细，压得浅，纸上留着一道一道的浅沟；三个字，横着排，上下挤得很紧，一笔挨着一笔，连笔画之间那条缝里都塞满了墨。
六零四。
那个不是圆的，是个方框似的圈，四角有点方。盯着看，看到眼睛发花，那三个字在灯底下浮起来一层；挪开眼再回来，还在。
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针孔，在中间偏上，孔的边缘锈了一小圈，是从前拿针别过留下的印子。上回他把胶布翻起一小块，看见底下有东西，就按回去了，按得很平，连指头压过的印都抹掉了；这一回他没按回去，一路撕到底。
硬纸放回桌面，一根指头压住。窗户关着，没有风，纸角还是微微翘起来一点。
老太太屋里那张黑白照片又浮上来，中山装，肩膀很宽；她指抽屉的时候胳膊抬起来，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她说一把都不开，说得很干脆，跟说别的没什么两样。
小时候爷爷腰上也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隔着一间屋都听得见。他趴在炕沿上数那声响，数到第五下就乱了，从头再数，还是数到第五下就乱。后来那串钥匙没了，谁也没提过。
门开了。新来的门房抱着一摞报纸进来，往桌角上一搁，搁得整整齐齐。
今天的。他说，外头要下了，我这鞋刚刷的。
江声说知道了，伸手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门房没走，看了一眼桌上那串东西。这钥匙哪来的，锈成这样了。
一楼一个老太太给的。他说，她家老头从前管厂里那些钥匙，一铁筐。
锈成这样可开不了锁。他说，把报纸的边角抹平了，锈吃进齿里，进去也是划。
划完呢。
划完锁芯就废了，换一个锁芯的钱能买十串这种货，还不一定配得上。
桌上那片硬纸被他用手掌盖住了，盖着没动。
我知道。
知道就别试。他把报纸又往里头推了推，我年轻时候在厂里，钥匙都搁在铁皮柜里，一年不动的也有。锈住了，得拿煤油泡上三天。
说完把门带上，带得很轻。走廊尽头有人拖地，拖把撞在墙根上，咚一下；隔一会儿又咚一下，节奏不匀，拖的人走两步歇一歇。
手机响的时候，桌上那份报纸被震得滑出去半寸。
礼拜天九点到，温眠说，我坐早班车，六点半从学校出门。
不用这么早。
早去早回，她说，我下午还得回来，晚上有自习。
他嗯了一声，把硬纸往灯底下推了推。那头翻了一页书。
我们宿舍暖气不热。她那边有翻书的声音，我买了个热水袋，灌满了塞在被子里，到半夜就凉透了。
那种用不住，他说，灌一回凉一回，半夜还得起来换。
用一年也够了。
他把硬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你那边什么声，她问。
报纸。
礼拜六你也不歇。
歇着。
你礼拜天几点起。
六点。
那头有人开门，又关上。脚步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一个来回，走到一半停了停。
车上一钟头，你睡一会儿，别坐着瞪眼。
那就把电话挂了，躺一会儿。她那边翻书声停了，我礼拜天带粥过去，你礼拜天别吃早点。
行，我记着，不吃。
我说的是真的。
他说好，挂了。硬纸又翻回正面。门又开了，邵宁进来拿表。
这什么。
钥匙，他说。
哪来的。
一楼西头那个老太太。
能开什么。
不知道。
邵宁把表在手里掂了掂，没放下。不知道你留它干什么，你又不锁门，又不存钱。
留着，他说。
留着占地方，抽屉里一堆这种没用的东西。她把表夹在胳膊底下，我走了，四点那篇稿子别忘了。
她拿了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这两天脸色不好。
没睡好，他说。
少熬。
门带上。走廊里的拖地声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从这头往那头去。
四点半他出门。天已经暗了一层，路灯还没亮，街上一半是灰的。
公交站牌底下积着一摊水，水上浮着一层油，颜色是彩的，风一吹就动，动出一个弯来。车来了，人往上挤，他站着没动，等车开走了才过马路。
路上有个人推着一车纸壳子，捆了三道绳，车轱辘小，压过砖缝就咯一下，咯一路。他让在一旁，等车过去，才接着走。纸壳子后头跟着一个小孩，手里捏着半根甘蔗，走两步咬一口，咬得下巴上都是水。
拐进白水路，卖水的收了摊，桶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得比人高，最上头那只反扣着。院里有人往楼上拎热水瓶，一手一个，走一步晃一下，走到三楼就没影了。楼道口那扇铁门虚掩着，门底下的橡皮条断了一截，耷拉在外头，风一过就摆一下。
先挑一把最长的，对准锁孔推进去。能进，一直到底，转到半圈的时候门就开了，开得比想的轻。
轴干，开的时候响了一下，声音在楼道里撞了一撞，回来的时候轻了。他把门推回去，插销没落。
三楼那家门口堆着煤球，码成一个小垛，垛顶上压着一块砖。门里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也听不出来。
四楼那家锁着。挑一把小的，插不进去，孔比钥匙细。换了一把，还是不行。第三把进去一点，卡在最外头，退出来的时候刮下一点漆。
五楼那家搬走了。锁孔里塞着东西，他拿钥匙尖抠了抠，抠出来一点，是纸，卷着塞进去的，塞得很实，剩下那截塞得比铁还硬。
上到六楼，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没灯，光是从楼梯口那扇窗进来的，落在墙上一条，斜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前，拖到那块垫子上。垫子还在原来的地方，边角磨得起了毛，毛上沾着一层灰，灰是新的，一按一个印。
钥匙一把一把比。第一把进不去；第二把进去一点就打滑，退出来，齿上带了一点灰；第三把齿磨圆了，进去就空转，锁芯里一点不咬。他换了一把，换了一把，又换了一把。
有一把是圆的，铜钱那么大，中间一个方孔，他捏着往锁孔上对，对不上，孔太小。他数着试，数到第十一把，那把钥匙推进锁孔，只进了半截。
卡住。
不是钥匙短了的那一种卡。是到了某个地方，里头的弹子跟齿对不上，堵死了。再往前，一点缝都没有；往回退，也退不利索。
使的是死劲，指头压在钥匙柄上，压出一道白印。楼底下有人在关窗，一扇，很闷。
还是不动。钥匙在里头一点不松，跟长在锁上一样。
手一松，站在那儿，等手心里的汗干。楼道里的空气是凉的，吸进去，胸口那点闷也没下去。他想起门房说的，锈吃进齿里，进去也是划。可这一把不划，进去的时候一点不涩，顺得像本来就该到那儿。
又试了一回，没用蛮力，慢慢地推，推到那个地方，停住，再转。锁芯还是不动，跟方才一模一样。
抽出来的时候涩，出来一半，停了一下，才整个出来。
抽出来那一下，锁芯里了一声。很轻，就在门里头那层铁皮后头。
耳朵贴上去。门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声，没有风，门缝里连一点凉气都不往外走。
退开半步，看手里那把。齿上蹭了一层黑，是锁芯里的油混着铁屑，抹在指头上抹不掉。
老太太说，一把都不开。她说的是实话，这一把也不开。可是它进得去，往前推的时候一点没费劲。
下午他对着灯晃了半个钟头，一把一把比轮廓，什么也没比出来。看是看不出来的，得把它推进去才知道。
钥匙收回兜里，那片硬纸和撕下来的胶布也塞进去。楼道里静着，站着没动，手插在兜里，指头压着硬纸，硬纸的边硌着指腹，硌得有点疼。
过了有一会儿，短的也是长的，说不清是多久。
那把锁芯里，又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