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存根
江声。三百。已发。江声。三百。已发。江声。三百。已发。写了三行，底下空着一大块，是留给下个月、下下个月的。
一张稿纸的背面，写了这么几行，一行是一个月，笔画一个样，深浅一个样，是他自己抄的。他抄这个，是因为钱他收得到，字却从来不是他签的。每月月初，台办把钱带给他，或者打发人捎过来，他数一数，就过去了。那张表他从没见过，三年没见过。
到台里三年，他过得没什么说的。白天睡觉，下午起来，煮一碗面，把稿子过一遍，天黑去台里。两点五十到岗，擦桌子、试音、把稿子摊开。三点开播，三点三十三下播，收稿子、关灯、锁门，回宿舍。宿舍在台里后头那排平房，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躺下，听楼上水管里的水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他脚底下就没了。
钱每月都有，三百，一分不差。他领过三十几回，回回都是一沓钞票，或者一算。他从来没签过字，也没问过为什么。
今年秋天他把名册翻过两回，才算记住一件事：凡是写着他名字的地方，那三个字都不在他眼皮底下。他这才想起还有那么一张表，压在另一间屋里，他从没进去过。
这个月头，台办那屋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夜班费没人代领了，让他自个儿来领一趟。打电话的人说得快，他也没多问。
他下午去的，没挑时候，也没跟谁打招呼。
那屋在走廊最里头，门虚掩着，推开是财务。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纸条，写的都是年份，好几张翘了边。屋里就一个人，四十来岁，正低头数钱，钱一沓一沓，压在一个木头盒子里，盒子四角包着铁皮，磨得发亮。桌上摊着几张单子，一个印台，一支笔，笔上拴着根线，线那头系在桌腿上，怕人拿走。
领夜班费。他说。
她没抬头。哪个台的。
生活广播。江声。
她翻本子，指甲在一行行上划过去，停在中间。十月的，是吧。
签个字。她把单子推过来，笔也推过来。
他签了，写得比平时慢，像怕写错。
她把单子拿回去，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他一眼。屋里静了一下，外头走廊有人走过去，脚步很响，走远了。
你这字，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
以前这儿都是填好的。她把单子往抽屉里一搁，有人替你签。
那我哪知道。她说，每月就你这一栏是填好的，我还省事。
他站在那儿没动。柜子顶上搁着一台旧风扇，叶子不转，罩子上落了一层灰。她以为他还有事，抬头问了句，还有事啊。
这个钱，以前是发给我的吗。
发过，她说，每月都给你留着，一回没落下。
谁领的。
她想了想，手还搁在那沓钱上。一个老头。她说，矮个儿，走路腿有点不太利索。来一回要点一次钱，点得慢，我怕他点错，回回都是我点给他。
她低头数钱的时候，他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疤，圆的，很旧了。
你认得吧。
认得。
她数完一沓，用皮筋捆上，搁进盒子，又数下一沓。手指头在钞票边上捻得很快，一沓一沓，数得比刚才还快。
他可有阵子没来了。她低头接着数钱，去年冬天吧，说不来就不来了。我当你们换人了。
他不来了以后，这个钱
还是照发。她说，钱从台办账上走，我这儿只管发。表送过来就是填好的。
表谁送来的。
后勤的，一月一趟。她说，我不管谁填的，谁填不是填。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了，你们台夜班的我认得几个。前头那个姓周，来过两回。再前头那个，我没见过。
他把单子放下，退到一边，让给后头一个人。那人是来报车票的，一沓票子摊在桌上，跟财务一张一张对，对不上，两个人就着那张单子来回看，谁也不让谁。后头还有一个人排队，拎着个布袋子，不耐烦地在门口跺脚。他等他们说完，才问了一句，能不能看看以前的单子。
看那个干什么……
看看。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沓薄纸，用夹子夹着，往桌上一放，说看吧，别弄乱了。
他没动手翻。他弯下腰，从上头看。最上头那张是上个月的，名字那一栏填着，笔画收得住，末尾是往上带的，带到一半就收了。他往下看，一张，又一张，每个月一张，都填着，都一个样。他数了数，一沓有三十来张。
那两人还在为车票争，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谁也没往这边看。他直起腰，说看完了，谢谢。她把那沓纸收回抽屉，压上一本厚本子。
他出来，站在走廊上。走廊那头，有人在喊一个人去接电话，喊了两声，没人应，喊的人自己去了。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把手插进兜里，捏了捏那几张钱。
去年冬天，老楼那边出过事。门房那个老头不见了，报案没报成，台里说他是个临时工，档案里连个住址都没有。他跑了几趟，跑完就算了，没再往下找。那阵子他天天在楼里转，凡是写字的纸都翻过一遍，就是没想过来财务室问问。
他回宿舍躺了会儿，没睡着。四点半出门，天已经暗了，路上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他走到台里，开灯，把椅子拉正，坐下，把稿子摊开。稿子他白天看过两遍，这会儿一个字也不想再看。
两点五十，台上就他一个。他把稿子从第一页过起，一句一句念出声音来，试了试话筒。走廊上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他这一间还亮着，风从窗缝里进来，纸角一掀一掀的。
三点整，那盏灯亮起来。底下那层跟上了，慢半拍。他念他的，念到三点三十三，灯灭，收稿子，关灯，锁门。
回值班室，他把兜里的钱掏出来。钱是旧票子，边上起了毛，他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百，数目是对的，跟纸上那三行一个字不差。那半本本子也掏出来，搁在钱旁边。
他坐下，把本子翻开。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是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十八号。他往下看，看到三十号，看到最底下那两行小字，比别的字小了一圈。
明天再说。
他把本子合上，没往下翻。窗外有风，平房顶上那盏灯晃了一下，又稳住。灯管里有电流声，很小，一直在响，他把那点声响当成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