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厂
从大厦出来，天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扫地的把落叶往一堆里扫。
先没回宿舍，他去了台里。门房换了个新来的，不认识他，伸手拦了一下。他报了名字，那人翻值班表，翻到了，才把门开开。
夜班的。
这个点才回来，
睡不着，起来走走。
办公室一个人没有，暖气还没供，椅子是凉的。他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坐到窗外亮起来。稿子摊在桌上，一页也没看。
上午，他把两样东西摆上桌：老屋揭下来的那半张纸，爷爷那张合影。照片上那排平房、那个大门、门框上头横着的那块牌子，位置他早记熟了。这回他把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看，把牌子上剩下的笔画往下拼。
拼到第三遍，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牌子上是六个字：前头两个字跟那半张纸上认出来的一样，是临江；中间三个，精密仪器；最后一个，漆掉得只剩一竖一个口，是厂。连起来，临江精密仪器厂，跟那天夜里在手机上搜到的那一条，一个字不差。
他把照片放下，坐着没动。
窗外的光一点点爬进来，爬到桌角那半张纸上。纸薄，透光，背面那几道横横竖竖的线也显出来了，那是另一张单子的底子，上回他没细看。这回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还是看不出是什么单子，只认得出上头盖过一个戳，圆的，印子很淡，边缘一圈像是字，却一个也认不出。
去资料室，他是走着去的，路上人多，全是上班的。老李正蹲在地上捆报纸，抬头看他。
找什么。
台里的老地图、老台账，还在不在。
老台账压箱底了。老李把绳子勒紧，打了个结，要哪一年的。
九八年往前。
九八年。老李咂一下嘴，站起来。那得给你把柜子搬开，他朝墙根那排柜子努了下嘴，你找什么。
一个厂。临江精密仪器厂。我姥爷在里头干过。
老李把报纸往边上一摞。他想了一下，没听说过。他说，那年头厂多，仪表厂、器械厂、机床厂，隔着几条街就一个，名儿都差不多，你光有个名儿，我上哪给你找。你要是记得是哪个系统的，兴许还能碰碰。
台里的老照片呢。
照片有一柜子，都堆着，没编号。老李朝里屋努了努嘴，你要翻，自己翻，翻乱了给我码回去。上个月小许来过一回，翻得乱七八糟，我收拾了半天。
里屋的柜子一开，一股旧纸的味儿。里头全是台里的照片，播音室、台庆、合影、老设备的黑白照，一沓一沓摞着，落着灰。他一沓一沓往下翻，翻到指头发灰，也没翻到那个厂。翻东西的时候他想起件事：爷爷一辈子在台里，台里这些人，谁也没提过厂。他问过老曹，也没听说过。
架子跟前的照片他翻了大半，剩下的几沓压在底下，抽不动。早些年台里搬过一次家，听说丢了几箱东西，谁也说不清丢的是哪年的。
老李在外头端着搪瓷杯，没催他。过了会儿，隔着门问了句：你查这厂干啥。
家里的事。
老李喝了一口，没再问。杯子搁下，底下一圈茶锈，黑得发亮。
下午没他的班。心里那根线没断，从台里出来，他一直往南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抬头就是侨新大厦。白天看，那楼比夜里还高，玻璃面上衬着一片云，慢慢过。
他没进去，绕到了大厦后头。
后头是老街区，一片平房，墙挨着墙，中间一条窄巷。墙上到处画着圆圈，圈里一个拆字。有几户还住着人，门口晾着衣裳，绳子上滴着水。巷子里一股潮味，跟楼里那股香水味，不是一个世界。巷口有个老太太坐在小凳上择菜，脚边搁个搪瓷盆。
找谁。她抬头看他一眼。
不找。随便走走。
这儿有什么好走的。老太太掐掉一根菜叶，拆了大半年，人都走了大半，就剩我们几个老的，走不动。
里头那堵墙，原来干什么的。
哪堵。
最里头，最高的那堵。
老太太眯起眼想了想。那墙老早就在，她说，里头那个厂子，我搬来的时候还开着，后来黄了。
什么厂。
记不清了，她又低头择菜，好像是印东西的。多少年了。
再往里走，平房的门大多锁着，有几家门框上还贴着旧对联，红纸褪成了白。巷子越走越窄。走到尽头，横着一堵旧围墙。墙根一只猫蹲着，见人来了也不躲，尾巴尖慢慢摆。
围墙是灰砖的，很高，比两边的平房高出一大截，上头还拉着铁丝网。他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墙拐了个弯，把里头那片地整个圈起来。墙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根野草从铁丝网的窟窿里钻出来，风一吹就晃。墙根砌着水泥，水泥裂了缝，缝里长着草。墙面上原本刷过字，年头久了，褪成一片一片：刷的是白漆，白漆上头又盖过一层灰，灰也剥了。站远了看不出什么，走近了也看不出什么，只剩花花的白影子。
抬手，他把那层浮灰抹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认到头，他站在那儿没动。
也是六个字。最后一个字是厂，前头那几个褪得只剩影子，认不全了，可整块牌子的排法，跟他手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往后退两步，他低头看了看墙根。墙根底下横着一样东西，半埋在土里，是块界石，露出一小面，上头刻着字，跟墙上一个路数。他蹲下去，把泥抠了抠，字刻得浅，认不全，只有一笔一画还能对得上。
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围墙中间开着一扇门，铁的，锈成了褐色，门上挂着一把锁。他伸手推了推，门晃了一下，底下的土卡着，推不动；锁眼里塞满了灰，钥匙都插不进去。
他对着那行字拍了一张，又对着那扇门拍了一张。
往回走，出巷子的时候，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从身边过去，车斗里堆着旧门窗，颠得哗啦响，他往里让了让。站在巷口，他抬头看，围墙后头就是侨新大厦的地基。玻璃楼从这片平房里长出来，一直长到天上，底下的平房在它跟前，矮得像一层台阶。那天夜里他站在大厦底下，抬头只看得见楼的正面，没看见它背后还压着这么一片。他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十四层。
十四层那间屋里，桌上摊着那本本子，每一行的末尾都写着一样的四个字：三点整，响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