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出库

后勤在后院。院当中的地是水泥的，靠墙那一溜返潮，泛着黑。墙角有个水龙头，龙头底下拿砖围了个小坑，坑里的水一直是满的。院墙上爬着半截枯藤，藤上还挂着两片没落干净的叶子。

那辆旧三轮搁在院当中，车斗里码着几只空纸箱，箱子上落了一层灰。屋门口摆着一条小凳、一块磨石，磨石上汪着水，水皮上浮着一层铁末子。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没扣，垂着。

师傅坐在小凳上，膝盖上搁着一把椅子，正拿铁丝缠椅腿。他嘴里叼着半截烟，没点。

领用单递过去，他说领两节电池、一只铁皮手电。师傅没接单子，眼睛还在椅子上。架子上那层，自己拿。

架子上那排东西摆得整齐：手电、胶皮手套、口罩、成卷的线。手电是铁的，老式，头上磕掉一块漆；抽屉里那盒电池拆过封，剩四节，他拿了两节。装上，按一下，亮了，光有点发黄。

师傅，后勤有一本出库的账没有。

哪年的。

九八年前后。

师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他一眼，问翻那个干什么。他说找个东西。师傅说找东西该翻库房那本；他说库房那本翻过了。

师傅想了想，起身进屋。屋里的东西码到顶：纸箱、扫帚、成捆的水带、一摞搪瓷缸。他出来的时候抱着一捆账册，外头裹着牛皮纸，纸都脆了；麻绳捆了两道，绳结打在顶上。

师傅解开绳，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七本，抽出来搁在凳子上。九八年到〇〇〇年的。后头就不记了，谁来拉东西，签个名，我这儿划一笔。

这本早先谁管的。

老曲，师傅说，他退了以后搁我这儿。一年一捆，搁满五年拉走。

账册翻开，纸黄了，格线还在，栏目是日期、名称、数量、领用部门、经手人。一九九八年那一段字密，钢笔写的，笔画细。这本册子的纸比别处脆，翻的时候得托着底；他往下按了按，纸边就起了一层毛，指头上沾了一层黄。

翻过两页，那一行出来了：值班监听机 一。领用部门那栏写着三个字：播出组；经手人那栏空着。

空着。他说。

空着就是没出手。师傅把手里的铁丝拧到一处，出库得签名。没签，东西就还在账上。

前后两年，别的条目都签了名，有的还摁了手印，字挤在格子里，一格一格往下排。那一行就那么空着，格子里干干净净的；底下那一格写的是台庆用的横幅，再往下是两只旧话筒。这一本记到二〇〇〇年七月，后头几页是空的，格线一直印到底。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这一翻，倒翻出几样自己认得的东西：一台报废的功放，两卷三通线，五只搪瓷缸，都签了名，都写了去向。字有大有小，签得急的，笔画拖出去，压在下一格上。

这本上记得最全的是哪几年。

九八年那几年，师傅说，那阵子新东西多，进的进，坏的坏。

师傅把铁丝在椅子腿上绕了三圈，绕完拿钳子拧紧，把钳子搁回膝盖上。院角那个水龙头滴了两滴，滴在坑里，没起什么声。

这台机器干什么使的。

值班用的，师傅说，那会儿夜里得有人守机器，一分钟不能离人。

守什么。

守着听，师傅说，台里播出去的东西，得有人听着，怕断了没人知道。那时候没有自动的，全靠人守着。

他把椅子立起来坐了坐，椅子还是不稳；他放下钳子，拿手压了压两条前腿。

那会儿谁守。

不知道。师傅说，那会儿我还没来。

那这台算谁的。

师傅想了想，说算后勤的。他问后勤还有没有这么一台；师傅说没有，他来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个方铁壳。

那它哪儿去了。

师傅往院门口那边抬了下下巴。播出组早没了，人并到台办，机器归到设备那边。他要找机器，该去问技术部。

站了站，他没走。师傅把椅子翻过来，看了看四条腿，说单子得签字。他签了。

师傅把椅子搁在门口，抱起那捆账册回屋；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半根烟，还是原来那半根，仍旧没点。

师傅，他问，这些账，往后怎么处理。

一年一捆，搁满五年拉走。师傅说，打成纸浆。

后院那两棵槐树要铰枝，铰下来的枝子堆在墙根，堆了两天没人拉。师傅说三轮的车胎也是瘪的，谁也没顾上。

从后院出来，日头已经高了，照在前院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前厅那边的门开着一条缝，风从里头出来，带着纸和灰的味。

中午他到器材间。小苗正把一块表往机器上装，说拆开擦了触点，装回去还那样。

小杜怎么说。

他说我迷信，她说，还说表坏了就换一块。

那带子呢。

收着了。她说，你要用就吱一声。

夜里他值夜。十一点那趟巡楼走完，他把登记本翻开，写时辰、写巡楼一趟、写无异常；写完搁下笔，椅子往后一顶。

值守室里就一盏灯。灯光斜过来，把墙根那排铁皮柜的影子摊在地上，一格一格。登记本摊在桌上，墨还没干透。

椅子腿蹭着地，挪出去半尺。墙根那排铁皮柜还是锁着，柜子和墙之间有一条缝，他从前没看过这条缝里是什么。

手电按开，他蹲下去。手电光是黄的，照在墙根上，照出一小块地板；屋里到处都是灰，只有那一块没有。

柜子沉，他两手抠住底下的边，往外挪。木头腿在地上刮，刮出一声长的。

那一块是四方的。边齐得像拿尺子划过；底下的水泥发白，一点灰也没有。屋里别处的灰是匀的，踩过的地方留着脚印，没踩过的地方起一层薄绒；只有那一块，像是拿抹布擦过一遍，又像是从来没有灰落在上头。

手电照着，他量了量。比他坐的那把椅子宽些，比台里那台开盘机小些。

方印上头，墙上留着两个螺丝眼，眼里的螺丝拔走了，窟窿边上的漆是完好的，没有崩。一根线从螺丝眼旁边出来，剪断了，断口缠着胶布；胶布上沾着灰，按一下还发黏。

那根线他没碰。手电往上抬了抬，那面墙上再没有别的。

楼里有电话响，响了两声，断了。院外过去一辆车，车灯从窗子上扫过去，屋里亮了一下。

手电在手掌上磕了两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子外头是院墙，墙上那盏路灯亮着，只亮那么一小块。

柜子他推回去，没推到底，留着一掌宽的缝；那一块白露着一条边。

他把手电关了，坐回椅子上。屋里那点灯照不到墙根；他坐着，眼睛就那么搁在那一条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