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改录播
三十一号。台长说。
纸在他手里，A4，打印的，一共一页半。他念得很快，念到自十二月三十一日起，午夜时段改为录播那一段，抬了一下头，看了看屋里的人，又低下去。
台办四个人。台长坐里头，老曹坐他右手边，小吴坐门口，江声坐在小吴旁边。桌上一只暖瓶，几个搪瓷缸子，靠墙那台加湿器开着，喷出来的白气直着往上走，走到半尺就散。走廊里有人在往下搬东西，铁架子磕在楼梯上，磕一下，停一下，再磕一下。
念完了，台长把纸在桌上顿了两下，顿齐了，问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小吴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手背上，他把手机往桌子底下挪了挪。
为什么是三十一号。江声说。
台长看了他一眼，上头的日子。
上头怎么定的。
不知道，台长把纸折了一道，压在桌上，通知就是这么写的。要问，往上报。
老曹在旁边把缸子转了一下，缸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他没说话，眼睛看着桌角那一块掉漆的地方，那块漆掉了很多年，底下露出来的木头已经发黑了。
录播谁录。江声问。
白天录。台长把文件夹翻开，你白天有空就录，没空让小吴录。反正不用来了。
零点到五点这一段，一直有人在。
小吴的手指头在纸上划了两下，划出一行看不见的字。台长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只剩个底儿，喝完了把缸子放回原处，放得跟原来一样正，缸底压着桌上一块旧报纸。
以后不用了，台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这是好事。冬天冷，你也不用天天熬夜。
小吴抬起头，那夜里要是有人打电话进来呢。
屋里静了一下。台长的手指头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电话线到时候掐了。
掐了。
掐了。台长把文件夹合上，打到白天来。白天有人接。
小吴没再问，低下头去，手机屏幕在他手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我们以后干什么。他又问了一句，问得比刚才轻。
该干什么干什么。台长把纸收进文件夹，夹子合上的时候了一声，散了吧。
走廊里灯没开全，隔一盏亮一盏，亮的那几盏也不亮，光是黄的，照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老曹走在前头，走到楼梯口停住，等江声过来。
你刚才问那个干什么。老曹说。
问问。他说。问也白问。老曹把手插在裤兜里，兜里那串钥匙响了一下，这个事半年前就在传了。上头一直没定，定下来就是这个数。
半年前传的时候，说的是几号。
没说几号，老曹想了想，就说年底。
楼底下有人在推门，铁门在门框上撞了一下，没推开，又撞了一下，第三下才开，开的时候门轴叫了一声。
以前停过没有。
停过。老曹往楼梯下头看了一眼，八几年，停过一回，停了三天。那三天台里没人敢开机器，开了也没人敢说话。第四天又恢复了，谁也没提。
为什么停。
不知道，老曹往楼上抬了抬下巴，我那会儿还没来。
楼梯拐角的窗户上结着霜，霜从角上起，起了半扇，中间还能看见外头的院子。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光让雾吃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雪上，雪是脏的，靠墙那一溜发灰。
你也别想太多。老曹往下走了两级，又回头，录播也是播。有人听就行。
录播没人打电话。
没人打就没人打。老曹说，这二十年，谁打过。
他说完就下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直播间门后贴着一张值班表，A3 的纸，一整个月，格子一格一格，红笔写日期，黑笔写名字。三十一天，五行为一周，行与行之间画了粗线，粗线是拿尺子比着画的，画到最后一列有点歪。表是月初贴上去的，四个角只压了三个，右下角翘起来，用一段透明胶压着。纸边上有一道折痕，横的，从上到下，大概是贴之前折过。
江声站在表前，从今天这一格开始数。
今天这一格写的是他的名字，字是小吴写的，写得比小吴平时的字正。往右一格，明天，也是他。再往右，小吴。再往右两格，又是他。
他拿手指头在纸上走，一格一格地走。手指头有点凉，纸也有点凉，走一格，纸面就在指头底下滑一下。走到换行的地方停一下，再从下一行的左头开始。格子里有的名字是同一个人的一次连着写了好几格，笔迹一笔顺下来，中间不断；有的是后来补的，补的字小，挤在格子上半截。
数到七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七那一格上的名字被涂改过，涂得很厚，圆珠笔来回划了七八道，底下的字看不出来，上头的字写得很挤，挤得挨着格线。
他没管，接着数。数到十三，手指头走到了第四行的中间。剩下的是这一行的后三格，加上最后一行，一共四格。四格里三格是他的名字，最后一格也是。
十七。
手指头停在最后一格上。那一格上写着日期，三十一号，名字也是他。
手拿开，人站在表前没动。直播间里没有人，调音台上的灯亮着几盏，红的那一盏没亮，不到点。隔壁录音间里有一台机器在待机，风扇转着，声音很细，压在墙里头，得侧过头才听得见。
十七个晚上。
上上个礼拜四那条录音，四分十一秒，里面有个人在数，数到十七，停了。
两个十七。他站在表前，手指头还搭在那一格上，搭了一会儿才拿下来。
笔从裤兜里摸出来。兜里还有半包烟，笔卡在烟盒边上，抽了两下才抽出来。笔帽拔开，笔尖在最后一格上停了一下。那一格太小，写不下字，只能画个东西。他在日期底下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一头重一头轻，画完了在圈的边上又描了一下，描得比原来深。
笔帽扣回去，扣了一下没扣住，又扣了一下。
表还贴在那儿，右下角翘着，那段透明胶有点发黄了。他伸手把翘起来的角按了一下，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了三次，还是翘着。最后一次他没再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表上二十几个名字，一半是他自己的。走廊里有人在关灯，一盏一盏往那头关，关到直播间门口，光从门缝里进来，从脚底下退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