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断绳
卢师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郭万成一眼。
“怎么，怕我从下面拿了东西？”
他把肩上的布袋扯下来，一把撑开袋口。
“那你看好了！”
卢师傅猛地将袋子朝郭万成抖了两下，几块烂木头夹着泥土掉在地上，里面还混着几截发黑的碎骨头。
郭万成赶紧往后躲，卢师傅趁他让开，侧身从旁边挤了过去，将布袋往肩上一搭，头也不回地钻进玉米地。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左胳膊刚一使劲，被梁保成攥过的地方就疼得发麻。
光头见卢师傅走了，拔腿便想追。
老猫叫住了他。
“别追！先把人抬下去！”
光头停住脚步，朝玉米地骂了一句，只好转身回来。
冯福全也从土坷垃上站起来，走到担架旁想搭把手，石头却一把推开他的胳膊。
“你别碰我舅！”
冯福全往后退了两步，先朝坡下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小点声！下面田里还有人呢！”
石头正要骂他，梁保成忽然抬起头。
“老冯，二成呢？”
冯福全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这时郭万成也回来了，他没再去追卢师傅，而是将怀里的蓝布包放到梁保成面前，解开绳结，掀起一角。
布里露出一块青铜器壁，边上还连着半截断耳根，黑泥嵌在残口里。
“老梁，你认认，这东西是不是你叫二成送出去的？”
梁保成盯着那块铜器看了一会儿，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石头赶紧扶住他的肩膀。
“是。昨天早上，我让二成带走的。”
我转头看了老猫一眼，老猫没有出声，只看着梁保成。
梁保成又伸手想翻蓝布，郭万成立刻按住包口。
“东西在这儿，有话你直接说，先别碰。”
梁保成抬眼看他，喘了两口气。
“另一件呢？”
“还在二成手里。”我说，“他抱着个麻布包钻进玉米地，我们追过去，人早就不见了。”
“他往哪边跑的？”
我指了指坡下的方向。
“就那片玉米地，进去以后再没见着人。”
梁保成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石头急得催道：“舅，咱先下山看腿吧，别管东西了。”
梁保成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先走吧。”
赵长顺把先前捆好的木板担架挪到他身旁，叫石头托住肩膀，郭万成将青铜残器重新包好，暂时搁在自己脚边，也腾出手来帮忙。
几个人小心扶着梁保成往木板上挪，郭万成不慎碰到他的右腿，梁保成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腿！别碰我腿！”
郭万成赶紧换了个位置，好不容易把人放平，石头又脱下褂子，叠了两折，垫在他舅头下。
我往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腾地方，左脚却碰到土筐旁的一截绳子。
我低头一看，正是卢师傅从腰里抽出来、随手扔在这里的那截短绳。
绳子沾满了湿泥，比救梁保成时用的那根细绳粗得多，倒和卢师傅先前收起来的粗绳差不多。
我弯腰捡起，翻过来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截绳子一头磨得起了毛，另一头却断得齐齐整整，怎么看也不像是硬拽断的。
我拿着绳子走到老猫面前。
“猫爷，你看看这个。”
老猫接过去，举到日头底下，仔细看了看断口。
光头也凑过来。
“这口子这么齐，是拿刀割的吧？”
老猫没有立即回答，他拿着短绳走到担架旁，蹲下身，把断口转到梁保成眼前。
“老梁，你认不认识这根绳？”
梁保成垂眼看了一下，没有吭声。
我想起卢师傅从洞里出来没多久，便急着将那根粗绳收回去，后来众人忙着救人，他还一再嚷着，要把下面的木板拖出来。
再看看手里那道齐整的断口，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绳子莫非是有人故意割断的？
石头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变了。
“肯定是姓卢的干的！”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玉米地跑。
“我找他算账去！”
“回来！”
梁保成忽然喊了一声。
石头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舅！他把绳子割断，差点害死你！”
“不是他。”
石头愣住了。
“不是他，那是谁？”
梁保成盯着老猫手里的断绳，缓了好几口气，才开口。
“绳子是我割的。”
石头一下蹲到担架旁。
“舅，你自己割的？那怎么还被木板压住了？”
梁保成朝洞口看了一眼。
“我不割，这条腿早就废了。”
他指了指右腿旁边。
“那根绳子拴着下面的铜器，就从我腿边经过，铜器旁边顶着块木板，姓卢的叫你们往外拉。铜器一动，木板就往我腿上挤，我在下面拼命喊停，你们还一个劲地拉！”
石头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
“我真没听见你喊，就听见卢师傅在下面叫我们使劲。”
梁保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骂他。
“眼看腿就要挤断了，我好不容易够着绳子，摸出刀，给它割了。”
老猫将短绳又翻过来看了看。
“那这一截，怎么到了姓卢的腰里？”
“割断以后，铜器上还留了一截，他把绳头解下来，塞进腰里，才往外爬的。”
石头听得咬紧了牙，又往卢师傅离开的方向望。
老猫把断绳收进衣袋。
“行了，先别管他，你舅的腿伤得不轻，赶紧送去卫生院。”
黑脸膛和光头一前一后抬起担架，石头走在旁边，小心护着他舅的伤腿。
刚走出土槽，光头脚下一滑，担架猛地歪了一下。
梁保成疼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袖口塞进嘴里咬住，硬是没叫出声。
我急忙伸出左手去扶板角，赵长顺却先一步将我拉到旁边，自己接住了木板。
“九斤，你手上还有伤，别乱使劲。”
几个人重新抬稳担架，沿土梁慢慢往下走。
到了土梁背后，石头见他舅疼得满头是汗，再也等不住了。
“我去找车！先到水口看看，找不着就去马家！”
老猫在后面喊：“快去快回！”
石头应了一声，转眼钻进玉米地。
我们抬着梁保成来到老砖窑前，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慢慢放下担架。
梁保成松开咬着的袖口，上面湿了一大片，还留下两排牙印，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连脖子都湿了。
冯福全朝路口走了几步，刚探头看了一眼，便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卢师傅竟然站在路边。
他身后停着一辆架子车，车上铺着苇席，旁边还有两个男人，一个穿褐色褂子，另一个个头稍矮，正往车上收拾绳子。
我这才明白，卢师傅刚才根本没打算离开，而是绕到坡下找帮手去了。
卢师傅没叫那两个人过来，独自走到担架前。
“老梁，我问你，昨天早上你到底叫二成送走了几件东西？”
梁保成躺着没动。
“先让我把腿看了，别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卢师傅看着他，“东西都让你送走了，等你养好伤，我上哪儿找你说理去？”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头看向郭万成。
“郭老板，你怀里那块青铜器，就是老梁叫二成送走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