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账
老头连头都没抬。
“我问你今天过了几家。”
罗老四咬着烟嘴看了他两秒。
“七八家。”
老头这才起身。
“都重过。”
声音不高，周围却一下安静了，刚才还在说话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茬。
罗老四慢慢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什么意思？”
“秤不准。”
“你看一眼就知道？”
老头懒得跟他争，转身朝围着的人问：
“谁家今天刚买过整袋尿素？”
人群里有人迟疑了一下。
“我家有一袋，上午刚拉回来，还没拆。”
“多少斤？”
“一百。”
老头点头。
“拿来试试。”
那人看看罗老四，又看看老头。
旁边有人小声催了一句：“去拿呗，称一下又少不了啥。”
犹豫片刻，还是把自行车从墙边推出来，骑着走了。
罗老四没拦，他重新把烟叼上，靠着秤台站着，眼睛却一直落在老头身上。
过了一阵，那人骑车回来，后座横绑着一袋没拆封的尿素，袋子上沾着一层白灰。
几个年轻人把袋子抬下来，往秤上一放。几个年轻人帮着卸下来。
“慢点，别给袋子弄破了。”
那人忙伸手扶住。
几个人把尿素往秤上一放。
刚才散在四周的人一下全围了过去。
老头伸手把秤砣拨了一下，又退开半步。秤杆慢慢翘起来，最靠前的人先皱了眉。
“哎？”
旁边一个老头伸长脖子。
“这不对吧。”
另一个人凑上来又看了一遍。
“咋少这么多？”
这句话一出来，刚才还替罗老四说话的几个人都没声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麦袋。
还有人已经开始往刚过完秤的那堆粮食旁边走。
韩桂香从后面一把拨开人群。
“罗老四！”
罗老四伸手按住秤杆。
“嚷嚷啥。”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都往后退，别他妈把秤碰坏了。”
韩桂香先是一愣，紧接着弯腰抄起地上的麻绳。
“你还敢说秤坏了！”
“十三袋麦子少我一百多斤，现在尿素也少，你当大家眼瞎啊！”
她扬手就要抽。
旁边几个女人赶紧抱住她。
“桂香！”
“别动手！”
“有话好好说！”
韩桂香被人拽住胳膊，还在往前挣。
“放开我！”
“今天不把粮给我算清楚，我跟他没完！”
罗老四连躲都没躲。
他从始至终只看着那个瘦老头。
“白叔，今天真要少了，少多少我补。”
老头摇头。
“不是她一家。”
他抬手指向旁边已经堆好的麦袋。
“今天从这杆秤上过的。”
“全部重新称。”
有人听见这话，下意识往自己的粮袋边靠了靠。
罗老四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两个人隔着台秤站着，谁也没先挪眼。
过了几秒，罗老四忽然叫了一声：
“白守义。”
我心里猛地一动，没错，就是这老头！
我下意识看向老猫。
老猫就站在我左边，从听到“白守义”三个字开始，他的目光便再没从老头身上移开，只是一直没说话。
罗老四把烟往地上一扔，鞋尖慢慢碾了两下。
“我敬你年纪大，平时叫你一声白叔。”
他抬起眼。
“可凡事有个头。”
“你这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
白守义脸上没什么表情。
“秤准，我一句不说。”
“秤不准，我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你要真是一时弄错了，把账重新算清。”
“要不是弄错......”
白守义停了一下。
“那就更该重新称。”
这句话出来，罗老四眼角抽了一下。
周围几个村民都没吭声。
罗老四盯了他片刻。
“行。”
他一把扯开腰上的旧皮包。
掏出一沓钞票，啪地拍在秤台上。
“那就重新称！”
“今天少谁一斤，我罗老四补谁一斤！”
这一嗓子喊得很响。
可刚才还围在秤边嚷嚷的人，反倒没人动了。
一个刚才已经往麦袋边走的男人停下脚步，又退了回来。
有人摆手。
“算了算了。”
“都乡里乡亲的。”
还有人开始替罗老四圆话。
“秤出毛病也不一定是故意的嘛。”
“罗四平时做人也过得去。”
“昨天我家还找他借了钱呢。”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道：
“真把脸撕破了，以后谁家有个急事，找谁去？”
我听到这里，才明白刚才黑脸膛为什么说那些人欠过罗老四的人情。
秤上的几斤麦子是一回事。
以后还能不能开口借钱，又是另一回事。
韩桂香被几个人拉着，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
“一个个的都没骨头！”
周围没一个人接她的话。
罗老四抬手把秤台上的钱拢到一起。
“白叔，看见没有？”
他朝周围抬了抬下巴。
“人家自己都不想重新称啊。”
白守义没说话，他朝刚才那袋尿素看了一眼，又看向那几个低着头的村民。
最后才说道：
“人家愿不愿意，是人家的事。”
“秤准不准，是你的事。”
罗老四收钱的动作停了一下。
货车后头这时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灰汗衫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
他先看了一眼罗老四，又走到白守义跟前。
“爹。”
白守义侧过脸。
男人把声音压得很低。
“算了。”
“人家自己都不愿意再称，你还跟他较啥劲。”
白守义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罗老四听见以后，嘴角往上一扯。
“还是国梁明白事。”
那个叫国梁的男人脸色不太好。
“四哥。”
他看着罗老四。
“差不多就行了。”
罗老四没搭理。
他把秤台上的钱一张张收回皮包。
收到一半，动作慢了下来。
“不过……”
他抬头看着白守义。
“说到算账，白叔您可是行家。”
白国梁脸色一下变了。
“四哥。”
这一声，比刚才重了不少。
罗老四继续收钱。
“以前队里少一斤麦，少一袋肥，你都恨不得把账本贴人脸上。”
白守义就这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罗老四把最后几张钱塞进皮包，拉上口子。
“可十四年前少的那两件东西……”
白国梁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四哥！”
这一次周围没人出声。
连刚才还在挣扎的韩桂香都停了下来。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有人干脆转过脸去。
我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这事，他们好像都听过。
罗老四慢慢侧头看了白国梁一眼。
又把目光移回白守义脸上。
“我说错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