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往下一缩。
我赶紧停住，用手拢住灯罩。光剩下黄豆那么大点，在玻璃罩里乱晃。甬道里那股风没停，凉飕飕的，吹过来一股味儿。刚才闻着像庙里烧的香混着土腥气，现在近了，里头掺着别的。
“咋回事？”孙头在后面压着嗓子问。
“灯要灭。”我说。
老猫的声音从更后头传来：“别停，往前走。”
我咬了咬牙，把灯举高点，往前挪了一步。
脚底下踩到个软东西。
噗嗤一声。
我低头。
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截小腿。解放鞋，蓝布裤子卷到膝盖上头。皮肉还没烂透，泛着青灰色，表面浮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再往上照，
是个人。
侧躺着蜷在拐角墙根下，脸朝里看不清。衣服是老式中山装，领子硬邦邦的。头发还黏在头皮上，一绺一绺的。
我喉咙发紧，往后退了半步。
“踩到啥了？”孙头跟上来。
他手里的手电光扫过来，照在那人身上。光柱停住不动了。
“操。”孙头说。
老猫也到了。他蹲下身，没碰尸体，就着光看。煤油灯和手电的光混在一块儿，把甬道照得影影绰绰的。这地方宽不到一米半，青砖砌的墙缝抹得挺平实。顶上也是拱形的砖顶，有些地方渗水渍。
尸体躺的位置正好卡在拐角后头两米处。再往前看，甬道继续往下延伸，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刚死的？”孙头问。
老猫摇头：“至少半个月。”
他指了指尸体脖子那块儿。衣领下头露出的皮肤已经发黑收缩了。“山里温度低，”他说，“烂得慢。”
“那这白霜……”
“硝。”老猫伸手在墙面上抹了一把，“这底下有硝矿脉。”
我这才注意到墙上确实结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晶体。手电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光头挤过来看了一眼：“不是咱们的人吧？”
“衣服不对。”老猫说，“咱们的人不穿这种中山装。”
孙头蹲到另一边：“翻翻兜？”
老猫没吭声。孙头从兜里掏出双劳保白线手套戴上，伸手去摸尸体上衣内兜。动作很轻。
掏出来个塑料皮笔记本。巴掌大，红皮子已经褪色了。
还有支钢笔。
孙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手电光照上去。
字迹晕开了大半页纸都黏在一起，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月十七……进山……李……”
再往后翻全是糊的。
“李什么？”我问。
孙头摇头：“看不清。”
他把笔记本递给老猫。老猫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几秒然后揣进自己怀里。“先走，”他说，“回来再说。”
我们绕过尸体继续往下走。
甬道坡度挺陡，每走十来步就得歇口气，不然脚底打滑。
砖面上也结着层薄薄的硝粉，踩上去沙沙响。
越往下，那股香料味儿越浓。混着硝石的刺鼻气熏得人脑仁疼。
走了大概三四十米，前面出现个平台。
煤油灯的光勉强能照出个轮廓，是个方形的小空间。
也就三四平米。大正中间立着个石墩子，墩子上摆着个陶罐子，黑乎乎的。罐口用泥封着封泥上，还按了个手印子指头，印儿清清楚楚的。
四面墙上凿了些凹槽，里头摆着东西。离得远看不清是啥，但能看见反光像是金属的。
我们停在平台边沿没急着进去。
老猫平端着罗盘，在平台入口处站了几秒。指针晃了晃，然后猛地往右偏，死死指着平台里头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
“磁石？”光头问。
“不止。”老猫说。他把罗盘收起来，从腰上解下那把短柄铁锤，握在手里。
“进去看看都别碰东西。”
我们仨跟在他后头。慢慢挪进平台。
煤油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一晃一晃的。
空气里那股香料味儿浓得化不开，闻久了有点头晕。
我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墙上那些凹槽里摆的东西，
是铜镜。
一共四面，每面都有脸盆大，镜面锈得一塌糊涂。
但还能照出人影来，镜框上刻着花纹，离得远看不清是啥。
镜框四个角上都嵌着小珠子，黑乎乎的。不像玉倒像是石头磨的。
石墩子在正中间。陶罐子摆在墩子顶上。
罐身鼓鼓囊囊的，表面刷了层黑漆，漆皮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陶胎。
封泥上的手印子不大，像是女人的或者小孩的。
老猫绕着石墩子，转了一圈，没碰罐子。
他用手电照着罐身仔细看。然后突然蹲下身去，看墩子底部， 我也跟着低头。
墩子底下压着张黄纸符，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但还能看出，上面用朱砂画的弯弯曲曲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符文，倒像是某种记号。
“镇物。”老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罐子里装的不是好东西。”
“那还开不开？”孙头问，眼睛盯着罐子放光“万一是大货呢？”
光头也凑过来：“这规格不像普通陪葬品，祭坛底下摆镇物……是不是压着什么？”
老猫没说话，他走到一面铜镜前，用手电照着镜框上的花纹。
看了半晌。然后伸手去摸镜框边缘，手指在某个位置停住了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镜子后面墙上的砖动了，弹出来一小块露出个暗格。
暗格里摆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黑漆描金。
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盒子，没锁扣，就是普通抽拉式的。
老猫把盒子拿出来，掂了掂分量，很轻。他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慢慢拉开盒盖，
里头是张叠成方块的绢布。黄色的绢布已经发脆了。
他小心翼翼展开布面，大概一尺见方，上面用墨线画了个图，线条很细密密麻麻的。都是点和线中间标了几个字字迹，太淡看不清。
但能看出图的大概轮廓，是个山势图。
中间画了个圈圈，旁边标了个叉，叉的位置正好在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平台附近。
“这是……”孙头凑过来看，“藏宝图？”
老猫摇头：“不像。”
他把绢布翻过来。背面用朱砂写了行小字，字迹比正面清楚些，我眯着眼辨认。
“骊山北麓，祭坛三，镇河妖，七环缺一 ，补之则开，缺之则闭。“
我看完愣了愣，抬头看老猫。他也盯着那行字眉头皱得死紧。
“七环缺一……”孙头念叨了一遍突然反应过来，“操！该不会是说咱们手里那枚玉环吧？”
我想起怀里布包里的那枚青玉环，就是黄河边赵老头说的镇河妖七环之一。
本应该沉在河里，却出现在骊山唐墓里。
光头也明白了：“意思是得把玉环放这儿？”
“放哪儿？”我问。
老猫没回答。
他把绢布重新叠好放回木盒，然后把盒子揣进怀里，转身去看另外三面铜镜。
他在每面镜子后面都按了按，但只有第一面有暗格，其他三面都是实心的。
检查完镜子，他又回到石墩子前。
这次他没犹豫，直接伸手去捧那个陶罐。罐子不大，也就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宽，但他捧得很小心，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
罐子离开石墩子的瞬间。
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像是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甬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仨都屏住呼吸。
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停了。
什么都没发生。
老猫把罐子放到地上。
然后用手电照着刚才罐子压住的位置，石墩子顶面上刻着个凹槽，圆形的。
凹槽大小正好能放进一枚玉环。凹槽底部还刻着些细密的纹路，因为常年被罐子压着，纹路还很清晰没被磨掉。
旁边刻着两个字，古篆体我不认识，但老猫认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低声念出来：“归位。”
空气一下子静了......
孙头咽了口唾沫：“真……真要放？”
光头看向我：“九斤你那玉环……”
我没说话。手摸向怀里布包，隔着粗布能感觉到玉环温润的轮廓。
这玩意儿跟了我一路。从黄河到骊山，现在要把它放进这个鬼地方的凹槽里？
放进去会发生什么？
那句“补之则开缺之则闭”到底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