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梁上钱
我们跟着韩桂香出了旅社。
她一路走得很快。出了街口，拐进村里的土路以后，连头都没回过一次。
天已经黑透了。
白天晒得发烫的土路还存着热气，两边院门大多关着，偶尔有狗隔着墙叫几声。
韩桂香走到村西一户人家门前，摸黑打开门栓。
“快进来。”
我们几个跟进去，她最后一个进门。
院门合上以后，她没有立刻点灯，而是贴着门站了一会儿。外头刚好有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渐渐远了。她这才插好门闩，摸黑进屋，划着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着。
火苗慢慢起来，屋里的东西一点点显出来。
一张方桌，几把木凳，墙边立着个半旧的柜子。东西不多，却都收拾得很整齐。正墙上挂着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一男一女并排站着。
女人年轻时的样子，我还能认出来是韩桂香。旁边那个男人二十多岁，穿着中山装，身子站得笔直，两道眉毛很浓。
韩桂香见我多看了几眼，也朝照片看了一眼。
“我男人，李东升。”
她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伸手往房梁后面摸。
灰从梁上往下掉，光头抬胳膊挡了挡。
“藏啥呢这是。”
韩桂香没接话。摸了一阵，她从梁后慢慢抽出个巴掌大的油布包。
油布已经发硬，边角积着一层灰。
她下来以后，把凳子踢到一边，又拿袖口在桌面上擦了擦，这才把油布包放上去。
外面一层，里面还有一层。最后露出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手帕打开，里面是钱。一叠旧钞压得很齐，有十块的，也夹着几张面额小的。边角都卷了，其中两张上面还留着暗黄色的油印。
韩桂香把钱一张张摊开。
光头往前凑了凑。
“这么多年还藏着？”
韩桂香没抬头。
“七四年的。”
她用掌心把最上面那张卷起来的钱慢慢压平。
“十四年了。”
“家里最难的时候，我都没动过一张。”
老猫坐到桌边，看了一阵。
“谁送来的？”
韩桂香抬起头。
“你们到底查到哪儿了？”
老猫没接这句话。
韩桂香看看他，又看看桌边的黑脸膛，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东升出事以前，有个人送来的。”
她翻过其中一张旧钞。
“那人我不认识。”
拇指在钱角上来回抹了两下，她才接着说：
“不过这事，得从那人来之前说。”
那年冬天，有一天李东升回来得很晚。进门以后没吃饭，也没怎么说话，棉袄一脱就躺下了。
韩桂香问他去了哪。他说累，让她别问。第二天一早，韩桂香拿衣服去洗，刚把棉袄拎起来，就闻到一股怪味。
不是河泥味。像旧铜钱放久以后，沾在手上的那股腥气。
右边袖口还蹭着一块青绿色的东西。
她拿水搓了几下，没下来。李东升在旁边看见，一把将衣服抢了过去。韩桂香见他脸色不好，也没再问。
第三天，村里来了个生面孔。
四十来岁，戴着顶黑毡帽，说话也不是西少口音。
人到了韩家门口不进院，只站在外头问：
“李东升在不在？”
偏偏那天李东升没在家。韩桂香说人出去了。那人连去哪儿都没问，从怀里拿出个报纸包，往窗台上一放，转身就走。
韩桂香觉得不对，追到了院外。
那人已经骑上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黄帆布包，左脚像是有些不灵便，上车的时候连蹬两下才把车骑起来。
“我在后头叫他。”
韩桂香看着桌上的钱。
“他一次头都没回。”
老猫问：
“留话没有？”
“有。”
韩桂香把钱重新拢到一起。
“我问他这是啥钱。”
“他说东升知道。”
光头皱了皱眉。
“那东升回来以后呢？”
“什么也没说。”
韩桂香把最上面那张钱折起的边角抹平。
“我把钱推到他跟前，他看了一眼，就让我收起来。”
“我问是谁送的，他不说。”
“问这钱能不能花，他还是不说。”
她把钱往中间收了收。
“他越不让我问，我越不敢动。”
韩桂香重新拿起手帕。钱刚包到一半，老猫从怀里摸出那张旧日历纸，慢慢摊在桌上。
她的两只手一下定住了。目光落在那只铜耳上，越看身子越往前。最后盯住了那道黑痕。
“就是这个。”
黑脸膛坐直了些。
“你见过？”
“见过。”
韩桂香仍看着那张纸。
“就在七四年冬天，白守义家里。”
她把手帕放回桌上。
“那天下午，东升又去了白守义家。”
那阵子李东升已经两天没正经在家吃饭。天都快黑了，人还没回来。韩桂香做好饭，越等越冒火，最后直接找了过去。
白家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白守义和李东升都在屋里。
桌上扔着个化肥袋，袋口朝下，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大大小小，一共五件。有的破得厉害，有的只剩一块。
韩桂香不认识那些东西，更不知道值不值钱。可其中一件她记得很清楚。
她点了点日历纸。
“就是这个。”
“东升当时拿在手上，这边有块黑的，他拿指甲刮了半天，没刮掉。”
我又看了眼纸上的黑痕。
韩桂香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我刚进去，白守义脸就沉了。”
“他说男人有事，让我别掺和。”
“我叫东升回去吃饭，他不走。”
韩桂香把桌上的手帕扯到自己面前。
“我那时候脾气也不好，饭没吃，一个人就回去了。”
那天李东升什么时候回来，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晚。
第二天天还没亮，白守义就骑车出了村，下午才回来。
韩桂香低头叠着手帕。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趟去了县里。”
钱重新包好以后，她却没往油布里放。
“当天晚上，东升又去了白家。”
她手里捏着那个小包。
“我本来不想再管，可两家离得近，没多久就在屋里听见他们吵起来了。”
她到底还是出了门。刚走到白家院门外，屋里突然“啪”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把一张纸拍在了桌上。
紧接着，李东升的声音传了出来。
只有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