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停了。
就那么转了小半圈。然后不动了。
四根铁链还在微微晃。吱呀声在耳室里慢慢散了。
没人说话。
我嗓子眼发干。
老猫还站在棺材底下。仰头看那四根铁链。他伸手又摸了摸最松那根。这次没闻。就那么捏着。
老猫。我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
这棺材。我说。刚才谁也没碰它。
我知道。
那它咋会转？
老猫松开铁链。退了两步。
突然说。
不是它自己转的。
是链子。他指了指头顶。四根链子松紧不一样。最松那根刚才绷了一下。
我抬头看。
最松那根是东南角那根。这会儿确实绷直了。比刚才紧了不少。
你是说……
有人调过链子。老猫说。让棺材歪着。重心偏了。等锈蚀到一定程度。或者温度湿度一变。它就自己找平。
我愣了一下：那刚才就是？
找平。他点点头。不是第一次了。
孙头这时候才缓过劲来：你、你是说。有人故意把棺材弄歪的？
为啥？
老猫没答话。
他走到棺材跟前。伸手摸了摸棺盖边缘。
手电光一照。棺盖和棺身之间那道缝里。塞着什么东西。
一截麻绳头。
老猫拽了拽。麻绳很紧。他又换了个方向拽另一头。还是紧的。
封着的。他说。
封着的？孙头凑过来。你是说这棺材还没开过？
老猫没吭声。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手电光一寸一寸扫过去。
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每隔一尺就塞着一截麻绳头。一共八处。
这是封棺的手法。老猫说。麻绳浸过桐油。塞进缝里。遇潮膨胀。就把棺盖卡死了。
我心里一动：桐油？
那铁链上的桐油。
老猫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同一个人。
光头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那堆青铜器跟前。蹲下。开始翻捡。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他把铜鼎铜壶一件件搬开。往底下扒拉。
孙头问：你找啥？
光头没答话。继续扒拉。
扒到第三层的时候。突然停住了手。
从一堆碎陶片底下。拽出个东西来。
是个本子。
皮面的。灰扑扑的。沾满了土和铜锈。
光头拿起来拍了拍灰。露出封面上的字。
骊山工程指挥部。一九八四年。
我愣住了。
孙头也凑过来看：这啥玩意儿？
光头翻开第一页。
手电光照上去。密密麻麻全是字。钢笔写的。工工整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泡糊了。看不清楚。
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二日。晴。
今日继续勘探三号区域。东侧发现疑似墓道入口。已做标记。待报请上级批准后。再行发掘。
我又往下看几行。
墓道内发现大量青铜器残片。初步判断为战国至秦时期器物。建议暂停施工。保护现场。
孙头念出声来：这他妈是考古队的日志？
光头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中间几页被撕掉了。只剩茬口。
再往后。
一九八四年五月六日。阴。
施工队在三号区东侧挖出石室一间。内置黑漆木棺一口。未开棺。请示处理意见。
我的手开始发凉。
往下看。
一九八四年五月九日。
上级指示。就地封闭回填。不得外传。
再往后翻了几页。全是空白了。整本日志就到这儿没了。结尾像是写到一半。突然停了。
光头合上本子。看了老猫一眼。
老猫接过本子。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铁链。又看了看手里的玉印。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九八四年到现在。才三年。
老猫点点头。
孙头说：你的意思是。三年前有人来过这儿。还留了这本日志？
我没答话。脑子里乱得很。
如果这本日志是真的。那就说明三年前就有人发现了这座墓。而且他们知道这口黑棺的存在。
但为什么回填了。为什么又不让外传。
还有那些青铜器。如果是考古队发现的。为什么不带走。
光头突然开口：你们看这儿。
他指着本子封底内侧。
有一行小字。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很浅。几乎看不清。
我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字。
不要打开……里面有东西……
孙头的脸又白了。啥意思？
没人答话。
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头顶的铁链偶尔发出一声吱呀。像是在提醒我们。这口棺材还在等着什么。
我看了看老猫。
他正盯着那行刻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九斤。
把撬棍拿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要开棺？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电叼在嘴里。
然后从腰上解下那把匕首。插进了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
用力一撬。
嘎吱一声闷响。
八根麻绳同时绷紧了。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快要断了。
孙头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
老猫没理他。又加了一把力。
咯嘣。
一根麻绳断了。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连着断了五根之后。剩下的三根也松了。
棺材盖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终于喘过气来一样。微微弹起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冒出一股气来。
不是腐臭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檀木。又像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老猫把匕首拔出来。然后双手按住棺盖。用力往旁边推。
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耳室里回荡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棺材开了。
手电光照进去的一瞬间。我看见里面的东西。
愣住了。
没有陪葬品。
只有一具骨骸。躺在正中央。
但脑袋没了。脖子以上的部分空空荡荡。像是被人齐整整切掉了一样。
骨骸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是中山装的款式。胸口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老猫伸手进去。掏出来一看。
是一枚玉印。
白色的。温润润的。在手电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印面上刻着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