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背影

老猫第一个侧身钻了进去。口子很窄，肩膀蹭着石壁，衣服磨得嗤嗤响。

我跟在后面，手电光打出去照不到边，不是矿道，不是石室，是个大洞窟。

空气潮得很，带着一股腥味，和洞顶那些东西的气味有点像，但更淡，更远。头顶黑暗压得很低，手电光照不上去，光束在潮气里散成一团昏黄。

小婉从我身后钻出来，拿手电照了一圈石壁。壁上刻满了祭祀符号，和之前平台顶上那些是同一个时期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封坛咒。”

“封什么？”光头问。

“封坛中物。”小婉用手指虚划了一下那些符号的排列，“西周方士设坛的时候，在外围刻这些咒文，用来压制坛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手电光照在几处被凿掉的刻痕上，“有人破坏过。”

那些凿痕很旧，断口已经不新鲜了。有几处凿得特别深，石壁纹理都被凿穿了。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指肚沾了一层细灰，不是石粉，是烧过的粉末，黑乎乎的，一捻就碎。

老猫看了一眼我的手指，没说话。

光头走在最边上，猎枪横在腰间。他每一步都先拿脚尖探一探地面，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小婉在石壁上又发现了一组符号，比刚才那些更大，刻痕更深，排成一个环形。

“镇坛印。”她说，“比封坛咒高一阶。封坛咒是压制的，这个是锁死的。一旦印成，从外面打不开。”

“从里面呢？”我问。

小婉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洞窟往前延伸了大概五十米，地面开始不平。碎石越来越多，有些大块得要绕过去。光头在最前面停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碎石堆里露出几块陶片，散在一处凹陷的土坑周围。灰褐色，表面有绳纹，西周的粗陶。

“祭祀坑？”我问。

小婉蹲下去翻了翻，摇头：“不是。生活用的陶罐碎片，不是祭器。”

“谁会在这种地方生活？”

没人回答。

秦才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陶片，翻过来看背面，然后递给我。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水”。刻得很浅，像是闲着没事随手划的。

“方士。”老猫忽然开口，“修坛的时候，方士要在这里住很久。几个月，甚至几年。”

他拿手电照了照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光照在上面，刻痕像是在流淌。

“这些东西不是一次刻完的。一层一层往上加，后来的人在前面的人基础上补。就像……”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就像那些死在矿道里的人，一层一层往上堆。秦大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光头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猎枪微微抬起，枪口朝着前方的黑暗。

“有动静。”他说。

老猫关掉了手电。洞窟里一片漆黑，我屏住呼吸，耳朵里只剩下心跳。然后我听到了，指甲刮石头的声音，很细，断断续续的，从很深的黑暗里传过来。

老猫重新打开手电。光柱扫过石壁，什么都没有。光头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压在碎石下面，叠得整齐。

老猫接过去，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潦草得很：“打开石门。”

没有署名。

老猫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的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了一下，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叠成小方块后塞在什么地方留下的印子。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没说一个字。

秦才看着老猫塞纸条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但没问。

老猫没看他，只是朝石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

脚下碎石越来越多，头顶的黑暗越来越低。通道到这里开始收窄，石壁往中间挤，最后只剩一条能容两人并排走的窄道。两壁上刻满了符文，比外面的更密、更深。

小婉一边走一边看，忽然停下来。

“这些不是封坛咒。”她说，“也不是镇坛印。”

“是什么？”

“锁灵咒。”她拿手电照着其中一道符文，“我在学校资料里见过一次，是西周方士用来锁住魂魄的东西。”

秦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放遗书的位置。

老猫没回头，手电光笔直地打向前方。通道尽头，石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蹲在黑暗中，像一只巨大的石兽。

光头突然停了下来。

“那上面有人。”他说。

老猫把手电往上抬了抬。光柱扫过石台顶部，照出一样东西。

一个人！

盘腿坐在石台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衣服是深蓝色的，老式对襟。背上落满了灰，不知道坐了多久。

秦才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老猫没说话。他关掉手电，黑暗中只剩下光头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老猫重新打开手电。光柱再次照向石台。

那个人还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