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骨头
木梭子从网眼里穿到一半，停住了。
“别的我不知道。反正捞着人那天，他那辆自行车没找着。”
“他是骑车出去的？”我问。
“嗯。人弄回村，家里人还在问车。”
我蹲下来，帮刘满仓把压在网底的一股绳子抽出来。
“后来呢？”
“隔了两天才找到。几个放羊娃在沟里看见的。”
老猫问：“哪条沟？”
“西少西边。”
刘满仓把木梭子放在膝头，拿过竹篙往西一指。
“以前生产队赶牲口、走架子车，有条老沟。车就倒在下面。”
我捏着绳子没动。
早上我们从村里一路往东，才走到黄河。他指的，却是村子另一头。
老猫问：“车认准了？”
“他家认走的。”
“找到车那地方，你去过没有？”
“车推回来我见过。放羊娃在哪一段看见的，我没跟着去。”
西少西边，一道沟。
我一下想起陆敬山说过的话，手里的网绳也跟着松了。
“猫爷，白守义报的也是这个地方。”
老猫看着我。
“陆老说过，大队西边一道沟。”我把绳子放下，“白守义当年说，那几件东西是在沟里捡的。”
光头把鞋底在地上磕了两下。
“他娘的，还真对上了。”
黑脸膛走过来。
“西边就这一条沟？”
刘满仓抬头看他。
“沟多了。车在哪儿找的，我说的是那条老路。”
老猫说：“先看地方。”
刘满仓把竹篙放到一边，没再动那张网。
“你们找的不是东升么？怎么又扯上白守义了？”
“七四年，白守义往县里送过几件老东西。我们在查来路。”
刘满仓在我们几个人脸上看了一圈。
“这事跟东升有关系？”
“还说不上。”
老猫蹲到网边，把刚才散开的绳子往旁边拢了拢。
“那条路现在还能走？”
“沟还在，路没了。”
刘满仓说，以前沟口能过架子车。后来塌过一回，村里又往里面倒了不少土和碎砖。现在想进去，得从老砖窑后头绕。
“什么时候填的？”老猫问。
“记不清了。”
“东升的车找到以前，还是以后？”
刘满仓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平常走河边。西边那条路不走了，谁还天天过去看。”
光头朝西边望了望。
“砖窑在哪儿？”
刘满仓拿竹篙在沙地上划了一道。
“回村别进去，顺玉米地外头往西。看见一排塌窑，走到最里头，从后头绕。”
我问：“窑顶能不能翻？”
“别上去。”
刘满仓抬头看我。
“就剩一层土皮，脚踩漏了，掉进去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
他把竹篙靠在木船边，拿起膝头的木梭子，又低下头去补网。
我们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小伙子。”
我回过头，刘满仓还坐在原地。
“到了那边，别说是我领你们去的。”
我说：“你也没领我们。”
“对。”
木梭子重新从网眼里穿了过去。
老猫看了一眼日头。
“去砖窑。”
我们没有进村，顺着玉米地外头的一条土路往西绕。
走出一段，身后便听不见河水声了。风从地里过来，玉米叶子一片擦着一片，沙沙地响。
太阳晒得厉害。光头的裤子还没干透，走一会儿，就得伸手往外扯两下。我鞋里剩下那点沙，也磨得脚底发疼。
半个多小时后，玉米地到了头。
前面是一片荒地，到处都是碎砖。有的已经陷进土里，只露出红黑色的一角。
再往前，是一排废掉的土窑。
两孔已经完全塌了，窑顶和前脸混在一起，远远看着像几堆荒土。最外头那孔还剩半个洞口，蒿草一直长到里面。
光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鱼。
从河边提到这儿，鱼已经不怎么动了，穿鱼的草茎也有些发蔫。
“晚上还能不能吃？”
黑脸膛说：“你再提半天，省柴火了。”
光头没接他的茬，把鱼换到另一只手，往塌窑那边看。
“哪头？”
“最里头。”
我走在前面，贴着最后一孔塌窑往后绕。蒿草长到腰间，用手往两边一扒，草籽便往衣服上粘。
后面的光头叫了我一声。
“小九，慢点。”
我收住脚，把前面几棵草拨开。
脚下突然没路了。
一道沟横在下面。左边塌下来一大片黄土，右边堆着碎砖和土块，原来的沟口已经看不出来，只剩中间一道两三个人宽的豁口。
我蹲下来，试着往下挪。刚踩住一块砖，砖便顺着坡滚了下去，碰得下面哗啦一阵响。
光头伸手扯住我后背的衣服。
“站稳了再下。”
我扶着旁边露出来的树根，把脚往底下探，踩实了才叫他松手。
到了沟底回头看，那些砖土已经把塌窑后面的坡脚埋了大半。刘满仓说这里以前能过架子车，如今两个人想并排走，都得挑地方。
光头下来时，把鱼递给了我。他两手扶着坡，屁股蹭了一层黄土，落地后拍了几下，也没拍干净。
我把鱼还给他，他找了根长些的草茎重新穿好，提到身侧。
老猫和黑脸膛跟着下来。
沟越往里越窄，两边的土壁挡住大半阳光，深处只剩一截暗影。风从里面钻出来，吹得我湿裤腿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老猫拨开挡路的草，往前走。
我跟在他后面。脚下混着碎砖、石块和枯枝，走几步就得低头看一眼。有几处塌土挤到了路中间，要侧着肩膀才能过去。
前面的老猫忽然停住,我差点撞上他的背。
他蹲下来，把脚边一片枯草拨开。土里露出一小截白东西，只有两指来长。
我开始以为是树枝。
老猫捏住露在外面的一头，轻轻一抽，一截骨头落在掌心里。表面发黄，一头还连着鼓起来的关节。
光头从我肩膀旁边探过头。
“人的？”
老猫转着看了两眼。
“这一截认不准。”
他把骨头放回原处，拨了拨旁边的浮土。枯草下面又露出几截，其中一块比刚才那截粗得多，断口朝上，里面也塞满了土。
黑脸膛蹲到另一边，顺着往前看。
“这边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