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取炉
等我们进了韩城，我两条腿已经走得发酸。
早上下河拉网，后来钻了沟，又跑了白家和赵家，一路没怎么歇脚。鞋里进了沙，走一步磨一下，直到坐上客车，我才有工夫脱下来倒。光头的裤子倒是干了，屁股后面留着一大片泥印。他自己看不见，我也没提醒。
下车后，我在路边买了几个饼，递给赵长顺一个。他起先说不饿，走出一段路，还是吃了。他胳膊底下夹着空麻袋，饼渣落在上头，也没顾上拍。
我想着，只要炉子还在，总能把东西认准，把这笔账算清。至于当年少的那两件，还得听冯福全怎么说。
黑脸膛认得路，领我们拐进一条巷子。冯家没挂招牌，院门敞着，里头堆满了旧家具。几扇卸下来的柜门靠墙立着，底下垫着砖。
院里有个五十来岁的瘦脸男人，穿着件白衬衣，正给一张方桌装抽屉，推到一半便卡住了。他看见赵长顺，便招呼道：“长顺，来得正好，给看看。”
赵长顺把麻袋往桌上一搁，弯下腰，左手扣住抽屉沿。虎口那道旧疤绷得发白。抽屉一拔出来，底下掉出颗弯钉，滚到了我脚边。
那人这才注意到后面的黑脸膛，掏出烟，笑着招呼：“哟，你怎么也来了？”
黑脸膛接过烟。
“老冯，今儿有事找你。”
我这才知道，眼前这个瘦脸男人就是冯福全。
赵长顺没接烟，说今天来取炉子，不等着卖了。
“都放这么久了，还差这两天？”
白守义摘下草帽，说了自己的名字，又把替赵长顺垫钱的事讲了一遍。冯福全收起烟，往屋里让了让。
“白叔，进来喝口水。长顺，你也来，咱先把账对清楚。”
他说着去拉赵长顺。赵长顺抽回胳膊，把麻袋重新夹好。
“先让我看看炉子。”
冯福全朝后院望了一眼。过道那头有人拖木箱，箱角擦着砖地，吱吱地响。他从门边搬来一张凳子，往赵长顺面前一放，说后头正在倒腾货，乱得很，一时进不去。
赵长顺没坐，他便又说，可以先凑一百块给白守义，剩下八十，过些天再补。
白守义掏出欠条，摊在桌上，按住今早新添的那一行。
“长顺已经还了我八十。你欠他的，得给他结清。”
我朝后面看了看。过道虽窄，侧着身子也能过去。冯福全只管招呼喝水，连炉子放在哪儿都没说。
“我陪长顺去认认，认准了再算账。”
冯福全刚要拦，白守义便把欠条递到他眼前。赵长顺从凳子旁侧身过去，我跟在后面。冯福全还想叫我们，黑脸膛已经拉过那张凳子坐下，让他先看看欠条上的数。
后院不大，三间矮房围着一块空地。东屋门口蹲着个穿灰汗衫的瘦男人，正往木箱底下塞席片。我问铜炉在哪儿，他朝西屋抬了抬下巴，手里的活没停。
西屋门边放着一张缺腿的床，用砖支着，上面搭了块木板。铜壶、烛台和几个布包挤在一起。赵长顺绕到床尾，掀开一角蓝布。
炉子就在下面。
两只耳朵，三个短脚，左边耳根有一处补痕，颜色跟旁边不一样。赵长顺把那一面对着我，说原物主特意交代过，搬的时候得托住底，不能提这只耳朵。
我问门口那人，能不能把炉子搬到院里，让老冯当面认一下。他背着身收拾东西，只回了一句：
“别磕着。”
我两手托住炉底，跨过门槛。赵长顺把麻袋铺在地上，我刚蹲下，那人回头看见炉子，便扔下手里的席片，几步赶了过来。
“这只谁让你们拿的？”
他伸手要搬，我先把炉子放稳，提醒他左耳补过，别往那里使劲。赵长顺蹲在旁边，指着那处补痕，说这就是他去年送来的，今天要拿回去。
那人直起腰，朝前院喊了一声。
“老冯！”
我原本还想把炉底也看一遍，听见他接下来的话，手便停住了。
“我五月就付了钱，你还让别人来提货？”
前院的人都过来了。冯福全走在最前面，挤过去拽他的袖子，压着声音说：“炉子又没出院门，嚷得街坊都听见，像什么话。”
那人甩开他的手，进东屋拿了个铁皮盒。冯福全跟到门边，又低声说了几句。他没理会，抱着盒子出来，当着我们的面打开。
里头是一沓长短不一的条子。他翻出一张，递给赵长顺。
上面写着“铜炉一件”，后头记着价钱和日期，下面注明“炉款收齐”，最后是冯福全的名字。纸已经折软了，日期倒看得清楚。
五月。
眼下已经七月了。
赵长顺将纸角捋平，又看了一遍，才递给白守义。
这人姓郑，一口运城口音，常在韩城收旧货，在冯家租了间屋存东西，攒够一车再拉走。刚才我们问炉子，他只当是来看货的，没想到搬出来的偏偏是他买下的那只。
我起身让开。老郑蹲下检查过补痕，把炉子抱回西屋，仍盖上那块蓝布。赵长顺跟过去看着他放好，出来收起麻袋，和我们一块回了前院。
到了方桌边，赵长顺才开口。
“上个月我来卸货，你还说没卖。”
冯福全伸手想拿收据，白守义没给。他又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数了一百，往白守义手里塞。
白守义一手拿欠条，一手拿收据，往身前收了收，没接他的钱。
“你跟长顺结。”
冯福全举了一会儿，只好把钱放在桌上，说老郑还有别的货款没结，他手头也紧，一时周转不开。
老郑刚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脚下便停了。
“别扯到我身上。这只炉子，我没欠你一个子儿。”
他从白守义手里拿回收据，重新折好，回后院收拾去了。
赵长顺把麻袋叠起来，搁在那一百块钱旁边。冯福全又翻了翻口袋里的零票，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屋。赵长顺站在桌边等着，没有跟进去。
剩下那八十块很快拿了出来。冯福全把钱压在手下，又提起前年帮赵家收麦的事，说那回叫了几个人，忙到天黑，连顿饭都没在赵家吃。
赵长顺扯下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左手虎口。
“那个人情我记着。可白叔替我垫的钱，不能再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