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纺织城
第二天一大早，老猫就把我和光头叫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西安城还没有完全醒。
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煤炉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空气里混着油条和煤烟的味道。
公交车已经来了。
车门一开，人群往上挤。
我们三个跟着上去。
车里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去上班的工人。
男人穿蓝色工装，女人挎着布包，手里还提着饭盒。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味，吹得眼睛发涩。
一路上，光头很少说话。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把脸转向窗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昨天晚上老猫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个黑脸膛，青铜残耳，还有十四年前留下来的线索。
这些东西，对于我来说很远。
可对于光头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了。
他只是没有想到，一件东西背后，会牵扯这么多人。
转了好几趟公交，我们才到了纺织城。
下车以后。
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眼前一大片楼房，一眼望不到头，厂房一栋挨着一栋。
高高的烟囱立在远处，冒着白烟。
我忍不住问：
“猫爷，这真是一个纺织厂？”
老猫看了我一眼。
“谁告诉你这是一个厂？”
我愣了一下。
“不是吗？”
老猫抬手，朝远处几根烟囱指了指。
“这里不是一个厂。”
“是一片厂。”
“国棉三厂、四厂、五厂、六厂，还有印染厂，都在这一片。”
光头听得直咂嘴。
“这么大？”
老猫点头。
“厂房、家属院、医院、学校、商店。”
“几万人，都围着这些厂子生活。”
我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突然有点明白。
为什么村里那么多人想进城。
这里和农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朝四周看了一圈。
街边是一排排灰色的楼房，临街围墙上的标语已经褪了颜色。
写着“质量第一，用户至上”几个大字。
几个穿蓝工装的女工推着自行车经过。
车轮碾过路边的棉絮，带起一点白色碎屑。
厂区广播响了。
不知道是哪栋楼顶上的喇叭。
正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歌声被风吹散。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在家属院上空回荡。
老猫从上衣内兜掏出那张纸，看了一眼地址。
“走。”
“就是这一片。”
按照纸上的地址，顺着巷子一路找过去，我们找了两个家属院。
第一个院，门牌对不上。
第二个院门口坐着一个老头。
穿着白背心。
手里摇着蒲扇。
脚边放了一个搪瓷缸。
老猫走上前。
“老师傅。”
老人睁眼。
“嗯？”
“跟您打听个人。”
“谁？”
“陆敬山。”
想了一会，老头抬起蒲扇，朝里面指了指。
“后头那栋。”
“最旧的那个。”
“东户。”
老猫点头。
“谢了。”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里走。
院子不大。
几栋旧楼挤在一起。
墙皮掉了一大片，楼下堆着蜂窝煤、自行车、还有几个废纸箱。
一楼有人正在炒菜，油烟顺着门缝飘出来。再往上走，楼梯很窄，拐角堆着煤球，只够一个人侧身经过。
老猫走在最前面。
我和光头跟在后面，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楼道里特别明显。
上到二楼时，一扇门突然打开。
一个女人端着痰盂走出来，看见我们三个，脚步顿了一下。
老猫侧身让开。
女人低着头从我们身边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到了。
老猫从内兜取出纸片，看了一眼。
东户。
门上的红漆已经掉了不少。
旁边钉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陆敬山。
老猫抬起手。
咚咚咚。
屋里没动静。
过了片刻，才听到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脚步很慢，走到门后停了下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木门传了出来。
“谁啊？”
门里又问了一遍。
“找谁？”
老猫往前走了一步。
“我找陆敬山。”
里面安静了。
过了几秒，门闩轻轻响了一声。
木门打开一道缝，只有五六公分宽。
我朝里望去，里面很暗，只能看见门后站着一个男人，露出半张脸。
他隔着门缝打量我们三个，目光最后落在老猫脸上。
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了几秒。
陆敬山先开口。
“我就是。”
老猫点了点头。
“有点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陆敬山没有开门。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猫顿了一下。
“托人打听的。”
陆敬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光头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话还没说完。
老猫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
光头张了张嘴。
看了看老猫，又退了回来。
见门缝慢慢变窄，老猫开口道：
“听说您以前在文化馆上班？”
门缝后的那双眼睛动了一下。
“早就不干了。”
“听说您以前负责拍照留档？”
陆敬山沉默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老猫没有回答。
“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陆敬山看着他。
“什么事情？”
老猫说道：
“1974年。”
“韩城那批东西。”
楼道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陆敬山没有说话，手还扶在门边，隔着那条门缝，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更像是一个人突然听见了一个很多年没人提起的名字。
老猫就这么站着，过了好一会，陆敬山才开口。
“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老猫扭头看了看四周，又朝着屋内的方向说：
“方便进去说吗？”
陆敬山盯着老猫看了几秒，然后把门打开。
“进来吧。”
我的目光越过陆敬山，看向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旧椅子。
墙角摆着几个装满书的纸箱。
桌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老猫走进去两步，没有坐。
只是看着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
“陆师傅。”
陆敬山眉头皱了一下。
“嗯？”
“您这屋里，还留着以前文化馆的习惯。”
陆敬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