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到站
南下广州，我们坐的是274次绿皮直快，说是直快，最快也要两天一夜。
硬卧票不算便宜，三人加起来花一百八十多块。光头心疼钱，嘟囔了一句：“他娘的，这趟要是卖不上价，裤衩都得赔进去”。
老猫没理他，把票分给我们，朝候车室走。
一进候车室，就觉得气氛不对了，墙上贴着“严禁携带三品上车”的白纸黑字，红戳子盖在上面，看着就吓人。
来往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的都是年初那场大火。
272次那场火，传遍了整个西北。烧了两节车厢，死了三十多个人。消息一到，各个车站都严了。
那时候没有安检机，全靠一帮戴红袖章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谁不顺眼就开包翻。
人流拥挤，推推搡搡的。
光头两只手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指节都发白了。老猫走在最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慢下来了，把我们挡在里头。他眼睛不闲着，盯着每一个靠近的红袖章。
我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又看看光头怀里，心想要是青铜碗被翻出来，我这辈子就完了，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往下想。
“包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一个红袖章从人堆里挤出来，径直朝光头走过去，下巴一扬。
那人四十来岁，方脸，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还长了两根毛。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光头身子一僵，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我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心里想着要是被翻出来就完了，在火车站被查到带青铜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老猫从光头身后走出来，挡在他前面，脸上堆着笑。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同志，抽根烟。”
红袖章看了一眼烟，没接。
“包里装的什么？”又问了一遍。
老猫把烟叼回自己嘴里，没点。他拍了拍光头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给广州亲戚带的土特产。”
红袖章看了看老猫，又看了看光头怀里鼓鼓囊囊的包。
“打开看看。”
光头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广播突然响了起来：“274次列车，西安至广州，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老猫在手指间转了转，不紧不慢地说：“同志，这马上就要检票了，你看……”
红袖章没接话，伸手就要去掀光头的包。
光头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老猫伸手拦住了红袖章的手腕，不重，但很稳。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红袖章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老猫，又看了看光头怀里的包。他犹豫了几秒，把手缩了回去。
“快点过去，别挡道。”
老猫点了点头，拍了光头一下，推着他往前走。
我赶紧跟上去，腿都是软的。
走出去十几步，我才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袖章已经走远了，淹没在人群里。
老猫走在前面，背挺得直，步子不快不慢。他把手里那根烟别在耳朵后面，没说话。
光头抱着包，才缓过劲来。
“猫爷。”他嗓子发干，“您刚才跟他说啥了？”
老猫没回头。
“我说你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头一回坐火车。”
光头愣了半天。
“就这？”
“就这。”
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老猫把手揣进兜里，朝检票口走去。
“走，检票了。”
检票口开了四个窗，每个窗口站着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握着一把铁钳子，沉甸甸的，像老式订书机，但个头大得多。
轮到我们的时候，老猫把三张票一起递了过去。
检票员头也没抬，左手接过票，右手钳子 “咔嚓” 一声，在每张票的右上角剪出一个尖尖的 V 形豁口。V 字尖朝里，底朝外，干净利落。
我盯着她手里的钳子看了半天。后来老猫跟我说，这豁口的形状有讲究，不同车次剪不同的口子，有 V 形、有 M 形、有半圆弧。
列车员查票的时候，根本不用看票面，扫一眼豁口就知道你是不是这趟车的。
很多逃票的人自己用剪刀剪口子，但永远剪不出这么整齐的边。铁路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检票员把剪好的票扔回来，目光在我们三个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光头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过去。
直到走出十几步，光头才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我的娘啊。”他压低嗓子说，“我刚才以为她要让我打开包看看。”
“别东张西望，越心虚，越容易被人盯上。”老猫把票揣进兜里，没回头。
火车哐当一声开动的时候，我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铺位。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过得像熬油一样。
我们三个轮流守着那个帆布包，光头时不时用脚碰一下床底下，确认包还在。
老猫靠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点从黄土高原变成江南水乡，再变成岭南的郁郁葱葱，一句话也没说。
第三天下午两点多，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列车员的声音：
“前方到站，广州站，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行李物品。”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火车慢慢滑进站台，刹车的尖叫声刺得人耳朵疼。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我们。我身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衣服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光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咋咋呼呼地说：“我的娘啊，广州怎么这么热！”
老猫没说话，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他抬头扫了一眼站台，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狭窄的出站通道里挤满了人，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
抬头一看，出站口的上方，挂着八个巨大的红色大字：统一祖国，振兴中华。
刚踏出出站口的大门，我们仨就被一群穿的确良花衬衫的女人一拥而上，最前面那个一把就搭住了我的肩膀，长指甲抠进我的肉里，另一只手拽着我的袖口就往怀里拉：“靓仔！住宿！十块钱一晚！有热水有电视！”
她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红背心，一股雪花膏混着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光头被两个女人左右夹击，胳膊都被拽直了，急得直喊：“撒手！再拽就不要怪老子不怜香惜玉了！”
老猫眉头一皱，反手一甩，那个拽着我的女人 “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老猫没看她，只是扫了一眼周围围上来的几个男人。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没敢上前。
......
忽然，一阵湿热的风就裹着歌声吹了过来。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是张国荣的《倩女幽魂》。
光头撇了撇嘴：“这歌啥啊，叽里呱啦听不懂。还是咱西安的《黄土高坡》带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