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证据
王支书抬眼看了他一下。
村会计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将档案放回去，继续往下翻。
最后，他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已经泛黄，上面还落着灰。
“找到了。”
他抱着档案袋回到桌边，刚要解开上面的棉线，我伸手按住了袋口。
“先等等。”
村会计抬头看我。
“怎么？”
我指了指账本。
“会议记录等会儿再看。先把这五十块钱说清楚。”
“账上不是写了吗？”
“我问是谁把钱交到我娘手里的。”
村会计的手还搭在档案袋上。
“钱是村里发的。”
“村里哪个人？”
他看了看王支书，又看向王建军。
“钱是我交给建军，让他送过去的。”
话刚出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搭在档案袋上的手停住了。
门外先有人“咦”了一声，随后嗡地议论开来。
不知道是谁，故意说了一句。
“刚才不是说，会计亲手给的吗？”
我转头看着王建军。
“王建军，刚才，你说钱是会计亲手交给我娘的。”
抬起右手指着村会计，
“现在，他说钱是先交到你手里的。到底谁记错了？”
王建军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烟灰已经烧得很长，落在了鞋面上。
他抬脚蹭了两下，这才开口：
“会计没说错，钱确实先给了我。”
门外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王建军抬眼看着我，声音还是不紧不慢。
“那天我拿着钱去了你家，家里没人。后来在路上碰见你三婶，我就让她把钱带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三婶？”
“对。你娘身体不好，你又不在家。平时你家的事，不都是她帮着照应？”
我没有接话。
这一年多，我寄回来的钱，确实都是三婶帮着转交给我娘的。
王建军把烟送到嘴边。
“你要是不信，等她回来问问。”
我娘摇了摇头。
“不可能。她要是收过钱，不会不告诉我。”
“人还没来，你就替她把话说了？”
“她一早去乡里抓药了，天黑前不一定能回来。”我娘说。
王建军笑了一下。
“那就等她回来再问。”
我盯着他。
“你把钱交给三婶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路上碰见的，哪来那么多人看。”
“她给你打条子没有？”
王建军没有回答。
我转头看向村会计。
“钱交给他的时候，让他签字没有？”
“没有。”村会计摇头道。
“我娘领钱，要在账上按手印。”我指了指王建军。“他把钱拿走，什么都不用留？”
村会计又扶了扶眼镜。
“建军是替村里办事，又都是一个村的，当时就没让他另打条子。”
“钱在他手里，账上凭什么写我娘已经领了？”
村会计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把黑皮账册重新拉到面前，指着上面的红手印。
“他拿钱的时候没签字，那我娘这个手印，是什么时候按的？”
村会计看了一眼王支书。
“七月二十三，开调地会那天。”
“在哪儿按的？”
“就在村部。”
“你亲眼看见的？”
村会计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见了。”
王支书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钱的事，等你三婶回来再问。现在先把调地记录看清楚。”
他说完，朝牛皮纸袋点了点下巴。
“打开。”
村会计低头去解袋口的棉线。
棉线系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几下，不但没有解开，反而越勒越紧。最后有些急了，抓住袋口就要往外扯。
“慢点。”
光头突然在我身后开口。
村会计抬起头。
光头朝档案袋扬了扬下巴。
“别把里面的纸扯坏了，到时候又说不清。”
王支书看向他。
“你是谁？”
“九斤在西安认识的工友。”
“村里的事，外人少插嘴。”
光头笑了一下。
“我不管你们村里的地，就是提醒一句。纸放好了，等会儿谁也赖不掉。”
村会计没再硬扯，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将棉线剪开。
牛皮纸袋里装着几张折起来的纸，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以后平铺在桌上。
纸头写着：
陈九斤户渠边水浇地调剂会议记录。
下面的日期是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三日。
参加人一栏写了十几个名字：
王支书、村会计和王建军都在上面，还有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
正文写着：
因陈九斤长期外出，家中仅有患病母亲，缺少主要劳力。为避免水浇地长期闲置，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将渠边水浇地三亩二分收回集体，统一调剂使用。
最后一行写着：
经户主家属同意，补偿五十元。
我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
“谁说我家的地没人种？”
王支书靠在椅背上。
“你走以后，你娘身体不好，家里又没有劳力。村里总不能看着三亩水地撂荒。”
“地没荒！”
我娘扶着桌角，声音发颤。
“去年麦收以后，我还找人来翻地了。”
王支书看着她。
“找谁？”
我娘转头望向门外。
“老六。”
门外的人动了一下。
我顺着我娘的目光看过去。
陈老六站在人群后面，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正低着头往后退。
“老六叔。”
我喊了他一声。
他的脚步停住了。
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他。
我又问：
“去年麦收以后，我娘是不是找过你？”
陈老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立在脚边，手掌在木柄上来回搓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
“找过。”
王支书皱起眉。
“找你干什么？”
“让我帮着翻地。”
陈老六抬头看了我娘一眼。
“她连麦种都备好了。我把牲口牵到渠边，王家的人没让我下地，说那块地已经归村里调了。”
门外有人说道：
“那天我也看见了。”
“老六的牲口在渠边拴了半晌，最后又牵回去了。”
王建军把烟头扔到地上，抬脚踩灭。
“找人翻一回地，不代表她家以后一直种得动。村里也是看她身体不好，才把地调出来。”
陈老六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一直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九斤他娘没说过不要那块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