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郊
“呜...呜...”
“哐当...哐当...”
......
我是被火车的鸣笛声给吵醒的。
睁开眼往旁边一看，光头侧身躺着，光着膀子，双手紧抱着三万块钱贴在胸前，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把腿伸了伸，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我们仨挤在一张床上，床太窄，只能横着睡，里面全是汗味。
往前面一看，棚子的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天刚蒙蒙亮，老猫坐在门外的马扎上抽烟。
我下床穿鞋，木板床发出一声轻响。
光头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
“别......别碰我钱......”
我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睡着了，脑子里还惦记着钱。
没叫醒他，我轻手轻脚地出了棚子。
老猫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就醒了？”
“被火车吵醒的。”
我在门槛上坐下。
老猫把烟盒递过来。
“来一根？”
我摇了摇头。
“不了。”
老猫把烟盒收了回去，我看着站台方向。
“猫爷，你是不是一宿没睡？”
他弹了弹烟灰。
“年纪大了，觉少。”
我看了一眼他眼里的血丝。
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棚子里面传来一声响。
光头翻了个身，猛地坐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四周，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钱，确定东西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问：
“光头哥，昨天晚上是不是做梦有人偷你钱了？”
他愣了一下，摸着后脑勺，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抱着钱喊了一夜，我能不知道？”
“我喊啥了？”
“谁碰你的钱，你就跟谁拼命。”
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嘿嘿笑了一声。
老猫见光头醒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都准备准备，等一下跟我去见徐老。”
出门前，老猫挪开床尾堆着的杂物，抽出墙根两块松砖。后面是一条顺着墙根掏出来的长洞。
“把你们的钱都放进去，身上留点零的，够坐车吃饭就行。”
我和光头对视一眼。
在这棚子睡了一晚，我们谁也没发现，这墙里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光头把怀里的钱放进去，又有些不放心。
“猫爷，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早就有，以前放东西的。”
“这地方稳当吗？”
老猫把砖推回原位。
拍了拍墙。
“比你抱着睡稳当。”
光头盯着墙看了半天。
伸手摸了摸。
那块砖跟旁边看不出半点区别。
这才点了点头。
七月的西安，太阳出来得早。才早上七点多，棚顶已经开始发热。巷口卖早点的支起了摊子，蒸笼里的白气一股股往外冒。
我们一人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碗稀饭。
从火车站到南郊，要倒一趟公交。
第一趟车人不多，我们还有地方坐。换第二趟的时候，车里已经挤满了上班的人。
售票员站在车门旁边，一边拍车厢，一边喊：“往后走！里面还能站！”
光头被人群挤在门口，手抓着扶杆，好几次差点被挤下去。
我和老猫站在车厢中间。
公交车每到一站都要猛刹一下。车里的人跟着往前倒，再一起往后仰。头顶的铁环来回晃动，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车开出去一段，光头从后面挤了过来。
“猫爷。”
老猫没回头。
“说。”
光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把声音压低。
“包里那个......”
老猫扭头看了他一眼。
光头马上改口：“水带了没？”
“没有。”
“这天不带水，到了还不得渴死。”
老猫没搭理他。
我忍不住想笑。
公交车晃了半个多钟头，才到南郊。
我们下车后，光头站在路边直扯衣领，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南郊家属院还是老样子。
几栋红砖楼围着一片空地，墙上的爬山虎长得比上次更密。楼下拉了几根铁丝，上面晒着床单和小孩的裤子。
门口那间传达室一点没变。
看门老头正摇着蒲扇，看见老猫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
“哟。”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老猫走过去，递了根烟。
“徐老在家？”
老头摆摆手。
“戒了，咳得晚上睡不着。”
“医生不让抽。”
说完朝楼上努努嘴。
“老徐在，早上还下来拿过报纸。”
老猫把烟收了回来，点点头。
“谢了。”
老头忽然又叫住他。
“哎。”
“老徐这阵子身子骨不太好。”
“你待会儿啊，别拉着他说太久。”
老猫把烟收回盒里。
“知道了。”
我们径直进了院子。
一路上，老猫都没再说话。
楼道里比外面凉快，但有股下水道返上来的味。墙皮掉得厉害，拐角堆着蜂窝煤。我们上到二楼，老猫站在201门前，抬手敲了好几下。
拖鞋在地上蹭了几下，里面的人咳了一声。
“谁？”
声音比上次更哑。
“徐老，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
徐老戴着老花镜，身上穿着件灰白汗衫，领口洗得有些松了。他比上回又瘦了一圈，脸颊往里陷着，隔着镜片看了老猫好一会儿。
“又是你。”
“有件东西，想让您看看。”
徐老没马上让我们进去。
他先看了看我，又把目光落到光头脸上。
“这个没见过。”
老猫说：“自己人。”
徐老点点头，又问我：“上次跟你们来的那个小伙子呢？”
我说他有事情，回老家了。
徐老没再问，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把门带上。”
屋里的东西和上回差不多，书还是堆得到处都是。靠墙的柜子塞满了，桌子下面也垒着几摞旧报纸。
窗台多了几个药瓶，旁边放着一只黑药罐，上面搭了块纱布。
一台旧风扇在墙边摇头，转到左边总要卡一下，嗡嗡响两声才能摆回来。
光头搬了把凳子，专挑能吹到风的地方坐。刚坐稳，风扇又转走了。他跟着风扇转了两次脑袋，最后嫌累，也就不管了。
“徐老，您这里有没有水喝？”他问。
徐老朝墙角指了指。
“暖瓶里，自己倒。”
光头拿起暖瓶，倒了半天，只倒出小半杯。他仰头喝干，没好意思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