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守了六十年的空坛
光头往前迈了一步，猎枪端在腰间。
“喂。”
洞里荡了两圈。没人应。
“操，聋了？”
“死人能听见你喊？”
光头没理我，又往前走了两步，拿枪管捅了捅那个人的后背。硬的，敲上去像敲木头。
“死透了。”
老猫没理他。手电光一直照着那个背影。他绕着石台走了半圈，手电扫过地面。
地上散着些东西。
一个搪瓷缸子，搪瓷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铁皮生了锈。旁边搁着双布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摆着。还有个布包，褪色褪得发白，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一点发黄的棉絮。
老猫蹲下去，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的纹路已经磨没了，后跟薄得快要透光。
他把鞋放下，站起来。
“这人在这儿住了不短。”
秦才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他走到石台侧面，歪着头看了看那个人的脸。手电光从侧面打上去，颧骨很高，眼眶塌成两个黑洞，嘴唇干缩没了，露出两排黄牙。
秦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腰。
“不是。”
光头愣了一下。
秦才没看他。又看了一眼那具干尸。
“认不错。”
光头没再问了。他拿手电往石台上照了照，除了那个坐着的人，什么都没有。
“死了多久了？”
小婉绕到石台侧面，拿手电照着那件衣服的领口，翻了翻盘扣的背面。
“民国的。粗棉布，自己纺的。”
她拿手电往下照了照衣摆，“五六十年。”
“五六十年？”光头看了看那双鞋，“鞋底怎么才磨穿？”
小婉拿起那只鞋，翻过鞋帮子指给他看。补了两层布头，补丁也磨破了。
“补过。”
她把鞋放下。没再说别的。
老猫看了一眼那双鞋。
“守陵的。”
“啥？”
“守墓。”
石洞里安静了片刻。手电光在石壁上停着，一动不动。那个守陵人的背影就在光柱边缘，黑乎乎的，肩膀上的衣服落了厚厚一层灰。
光头看了看那具干尸，又看了看那双鞋。
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我爷爷也守墓。守了一辈子，死了埋坟边。我七八岁，不懂他守啥。后来我爹说，守的别人家的坟。不是咱家的。”
没人接话。
老猫看了光头一眼，就一眼，很短。他把手电往旁边偏了偏，光柱从光头脑后晃过去，打在石壁上。
秦才弯下腰，把那个布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灰扬起来，在手电光里翻了几下，又落下去。他把布包放回石台上。
小婉蹲在石台旁边，低着头看地上那些划痕。她伸出手，把那双布鞋往边上挪了挪，搁在石台脚底下，没说话。
光头踢了踢脚下碎石。
“操。”
就这一个字，没再说别的。
石台旁边安静了一会儿。我站在老猫身后，看着那个守陵人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还在，很长，弯弯的。我想起光头说他爷爷的事，又想起自己爷爷。我爷爷也埋在老家，我连他坟都没去过。
我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灰。没说话。
小婉在石台旁边蹲着，拿手电照着地面。
灰上有划痕。
不是脚印。很细，弯弯曲曲的，是手指划的。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临死前在地上写过字。”
“写的什么？”
“看不出来了。太久了，灰已经填平了。”
老猫站起来，拿手电往石台后面照了照。
石板地面上有两行脚印，方向都是往深处去的。一行旧的，鞋印纹路和台阶上的一样。旁边还有一行新的，鞋纹不一样。两行脚印一前一后，隔了大概半步。
他盯着那行旧脚印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手电光在那个鞋印上停着，一动不动。
“这鞋印是我爹的。”
老猫回头看他。
“你确定？”
“他鞋底有道豁口。踩出来的印子比别的鞋印多一条斜杠。”
秦才指着其中一道印子，
“你看这个。”
手电照过去，鞋印后跟的位置确实有一条很细的斜线。不是鞋底本身的纹路，是卡了石子或者磨出豁口才会留下的。
旁边那行新脚印，鞋纹很清晰，没有这道斜线。
老猫蹲下去，拿手指比了比那行新脚印的大小。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就这几天的。步子很稳，不是逃命。”
“谁？”
“留纸条的。”
光头把枪扛上肩，往石门那边照了照。
“那他娘的是谁？跟一路，留纸条，又跑前头去了？”
没人答话。
老猫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走吧。”
我们往里面走。脚下碎石越来越多，踩上去嘎吱响。手电光往上打，照不到顶。通道越走越窄，我侧着肩膀蹭过去，石壁凉得很，隔着衣服都能觉出那股寒气。
石门越来越近。
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不大，两米来高，光秃秃的，连纹路都没有。门框右侧有一排凿痕，很浅。三条竖线，三条横线。不是装饰，是记号。谁留的，已经看不出来了。
老猫伸手摸了摸那些凿痕，指腹顺着竖线划下来，又顺着横线划过去。他把手按在门上，往右边推了推。纹丝不动。
退了一步，拿手电往门缝里照。缝很窄，只够插进两根手指。
他从包里摸出一根细铁钎，伸进门缝里探了探。铁钎蹭在石头上，声音又细又尖。
他拨了两下，站起来。
“一根石条。斜着顶上头的。”
他把铁钎收回去，朝秦才和光头抬了抬下巴。
秦才走到左边，两手抵住门面。光头走到右边，肩头顶住门板。老猫蹲下去，铁钎又伸进门缝，手慢慢往左移。门后传来一声闷响，石头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不脆，闷的。
秦才和光头同时发力，石门猛地往里松了一截，冷风呼地涌出来，潮的，霉的，还夹着石粉的涩味。
门被推开半扇宽的一道口子。
老猫站起来，把铁钎擦了擦，收回包里。
门后是条短甬道，手电光照进去，尽头是扇铜门。门上铸满了纹路，凸起来的那种，光打过去，影子拉得老长。有兽面，有云纹，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符号，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老猫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石台那边的光已经很暗了，那个背影模糊成了一个轮廓，手电光够不着了，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形，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老猫转回来。
“走吧。”
我们跟着他往石门里走。秦才落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摸了块干粮，蹲下去，放在甬道口的石阶上。没说话，站起来，转身跟上来。干粮搁在石阶上，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亮了一下，又暗了。我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放在石阶上那块干粮，没有人会去动它。它会一直搁在那儿，搁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