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咸阳原

从西安往北走，路越走越荒。黄土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两边的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齐膝的茬子。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走了快一个钟头，我实在忍不住了。

“猫爷，马建国往咸阳去了。可咸阳那么大，有市区有县城有乡镇，咱怎么就非得往这荒地里扎？”

老猫没回头，手里攥着那半块罗盘，步子不快不慢。

“咸阳原。”他说。

“啥？”

“咸阳原。”老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拿罗盘朝北边指了指，慢悠悠地说，“咸阳这地方，分两块。渭河以南是市里，住人的。渭河以北，当地人叫‘原上’，埋人的。”

他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先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渭河。”

又在河北边画了个圈。

“这是咸阳原。”

又在圈里戳了几个点。

“这是周陵。这是汉陵。这是唐陵。”

他扔了枯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想想，周秦汉唐，多少朝代把都城搁在关中。王公贵族死后都往原上挤。平地就那么点，千年更迭，你埋我也埋，地底下全是老货。”

“行里有句老话，‘咸阳原上一座坟，底下压着三代人。’这话半点不假。有时候一铲子下去，能打出三个朝代的夯土层，层层叠叠摞在一块儿。”

光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划痕，咋舌骂了一声：“他娘的，那底下不得跟蜂巢似的？随便挖都能出货？”

“看着货多，门道深得很。”老猫摇头笑了笑，“最难啃的是西周大墓，极不好找。你知道为什么？”

我摇头。

“封土堆。”

他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秦始皇修始皇陵之后，墓葬才开始流行起高大的封土堆。秦汉唐的陵墓，地上一个显眼的大土包，老远就能锁定位置。西周墓完全不一样。”

他语气放缓，说得沉稳接地气，没有半点说教的刻意感。

“西周大墓讲究不封不树，地表平平无奇，就算从墓正上方走过，也看不出半点痕迹。而且埋得极深，十五米起步，深的能到二十多米。也正因如此，无数西周古墓躲过了历代盗掘，很多都完好保存到现在。”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向我。

“行里人最看重两种墓，汉墓和西周墓。”

他掰着手指头细说：“汉墓随葬丰富，金银铜器、陶俑玉件样样都有，可惜十墓九空。从汉代开始就有人盗掘，两千年下来，剩下的基本都是前人挑剩的残货。”

“西周墓是另一回事。”

老猫眼神沉了沉：“埋得深、隐蔽性强，留存完好的极多。那是青铜时代的巅峰，诸侯王大墓里藏的全是青铜重器、极品高古玉，不少还带着稀缺铭文，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硬货。但凡撞上一座完整的诸侯王西周墓，足够普通人安稳富足过完几辈子。”

小婉在后面轻声插了一句：“地质图上标注的周代遗址，咸阳原一带确实最密集。”

老猫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向我。

“你知道行里人专门怎么找西周墓吗？”

我摇头。

“看地形，看风水，看土色。”他又蹲下来，拿枯枝在地上画了几道弯线，“西周人选墓址格外讲究，必选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宝地。”

“你看咸阳原这地势，北高南低，背靠塬山，南临渭河，坐北朝南、有靠有照，是正统的龙脉走势。当年周公旦勘定王室王陵，用的就是这套规矩。”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马建国精得很。他不会去市区张扬落脚，铁定上原。这里地广人稀，废弃窑洞遍地都是，藏人、蹲点、蛰伏都最隐蔽。而且......”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

“而且他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原上。”

“什么东西？”我赶紧追问。

老猫没有作答。他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罗盘，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才走在我旁边，一路沉默不语。他掌心紧紧攥着那枚青铜残片，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断口，目光死死锁定北边连绵起伏的土丘，心事沉沉，没人猜得透他在想什么。

光头在后面低声嘟囔：“咸阳原这么大，漫山遍野全是黄土，咱上哪找人找东西？”

老猫没回头，脚步平稳依旧。

“找人。”

“找谁？”

“找比我们先来的人。”

他顿了顿，淡淡叮嘱：“跟紧点。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荒原的风呼啸而过，裹着漫天黄土的干涩气息，还掺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河水的清甜腥气，是深埋地下千年、沉淀已久的土腐死气。

没人再开口说话。

我们跟着老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路。黄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枯草被狂风刮得沙沙作响，细碎的动静萦绕在耳边，像有人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远处的一座座土丘，轮廓沉暗地浮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如同蛰伏千年的巨兽，静静盘踞在这片荒芜的古墓之地。

秦才骤然攥紧拳头，将那枚青铜残片死死扣在掌心。

他脚步一快，径直走到老猫身侧。

老猫侧头看了他一眼，默然无言。

两道挺拔的身影并肩前行，一头扎进北边茫茫无尽的灰雾里。

光头在我身后低骂了一声，小婉全程安静随行，不言不语。

我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西安城的轮廓早已彻底消散。

天地辽阔，只剩灰蒙蒙的天、黄沉沉的地，无边无际。

我们几个人，像几粒微不足道的沙尘，被风推着，一步步踏进咸阳原的幽深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