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塌木

一根粗麻绳从洞里拖出来，绳头落在石头脚边。

绳子忽然动了一下，石头立刻蹲下，一把抓住。

“上来了？”

下面没人答话。

粗绳一点点绷紧，蹭着洞边半块露出来的砖，发出一阵涩响。

石头攥紧绳子往后退，我刚想上去帮忙，左手才碰到绳身，就被老猫拦住了。

“你站后头，手上的伤还没好。”

黑脸膛将蓝布包交给郭万成，自己蹲到洞口旁，挪开上面的树枝和干草，一股土腥气顿时扑了出来。

洞口不高，里面是一段向下倾斜的短道，尽头斜插着几块碎木，站在外面，只能看见木头后面黑乎乎的一片。

洞口旁扔着两只土筐和一把短柄铁锨，筐底还沾着湿泥。

这时候，粗绳又绷紧了。

黑脸膛朝里面喊：

“下面是谁？”

过了一会儿，洞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拉！再使点劲！”

光头赶紧过去帮忙，两人攥紧粗绳，一起往后拽。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扒住了边上的土坎。

还没等我们看清是谁，粗绳突然松了。

石头收不住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长脸男人从洞里爬了出来。

他头发和眉毛上全是土，抬头看见我们，先问冯福全：

“这些人是你叫来的？”

冯福全没答，伸手想扶他。长脸男人却自己撑着洞沿爬了上来，蹲在旁边，往地上吐了几口沙。

石头赶紧爬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卢师傅，我舅呢？”

“还压在里面，刚才那块木板又塌下去一截。”

“那你怎么自己上来了？”

卢师傅抽回胳膊，用褂子擦了把脸。

“我不上来找人帮忙，谁下去救他？”

石头一听，转身就往洞口钻，却被卢师傅拽住。

“里面就那么点地方，你现在进去也帮不上忙！”

老猫蹲下来，拿出我们在芝川买的手电，朝洞里照了照。

灯光落在几块碎木上，木头之间露着半片沾满泥土的衣角。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两声咳嗽。

石头赶紧趴到洞口，朝里面喊：

“舅！你怎么样了？”

咳嗽声停了，下面传来一个男人的怒骂：

“我让你救人，谁让你去拉那块木板了！”

卢师傅没吭声，弯腰将刚才用过的粗绳扯了回来。

绳头拖过洞沿，上面沾满黑泥。他把长绳盘在脚边，又从腰间抽出一截同样粗的短绳，随手扔到土筐旁。

郭万成抱着蓝布包，往旁边退了两步。

“下面到底怎么回事？人怎么会被压住？”

“有块板子塌了。”卢师傅朝洞里指了指，“得先把挡着的东西弄开，不然人出不来。”

石头蹲下又要往里钻，老猫拦住了他。

老猫转头对黑脸膛说：

“你先进去看看。”

接着又叮嘱石头：

“你跟在后头，别乱碰里面的木头。”

卢师傅捡起脚边的粗绳，递到老猫面前。

老猫没接，而是拿起旁边另一盘细些的绳子，抖掉上面的土，交给光头。

“用这根，粗的先放着。”

黑脸膛接过老猫的手电，弯腰钻进洞里。

石头紧跟在后面。

老猫回头交代赵长顺，让他看住冯福全，随后也钻了进去。

我跪在洞口左边，受伤的右手收在胸前，低头听里面的动静。

黑脸膛他们三个挡在前头，我看不清洞里的情况，只闻见一股潮木头的霉味。

卢师傅蹲在洞口另一边，脱下一只鞋，往外倒沙。

“你们要帮忙就把绳子攥紧，千万别松手。”

光头攥着细绳，抬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叫我们拉绳的，是你吧？”

卢师傅拍了拍鞋底的土，没有接话。

冯福全悄悄往土梁外面挪了一步。

赵长顺发现后，立即跟了过去，站在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冯福全没再往外走，退回来找了块土坷垃坐下。

这时，洞里传来黑脸膛的声音：

“九斤，往旁边让让，先弄块木头出来！”

我赶紧退到一旁。

石头从洞里倒退着爬出来，蹲在洞口，伸手接住黑脸膛从里面递出来的一截烂木头，用力拖到旁边的土槽里。

那块木头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石头刚拖出来，表面就往下掉黑渣。

我注意到木头边上还嵌着一小块发绿的铜片，掉渣的地方露出暗红色，像是以前刷过漆。

“行了，其他木头先别动！”

老猫在洞里喊道。

石头把木头放到一旁，又弯腰钻了回去。

等他往右边挪开，我才借着手电光看清，斜道尽头还有一个稍宽些的土坑。

土坑里有个男人，半边身子露在木头外面，脸朝着洞口，腰以下却看不清楚。

黑脸膛蹲在梁保成左边，身子挡住了我大半视线。他将手电递给老猫，老猫先照了照上面压着的烂木头，又把光移到梁保成身下。

“先别动那块大木板，看看他的腿卡在哪儿。”

石头贴着土壁挪过去，俯下身喊了一声：

“舅！”

梁保成应了一声，胳膊动了动。

黑脸膛往旁边让了让，我这才借着手电光看清，一块黑木板斜插在土里，上面还横着几根烂木头。梁保成的下半身被挡在后面，右腿紧贴着木板边缘，具体卡在哪里还看不清。

木板旁边还埋着一件圆肚子的青铜器，只露出一小截口沿，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石头伸手往他舅腰下面摸了摸，沾了满手黑泥。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伸进去，急得胳膊直抖。

卢师傅在洞外探着脑袋喊：

“别动那块木板！上面还有木头压着呢！”

石头回头骂道：

“压在下面的是我舅！你就知道惦记那些东西！”

老猫叫石头先让开，把手电往梁保成腿边照了照。

“右腿卡在木板和土壁中间了。先别往外拉，把脚边的土清开再说。”

黑脸膛俯下身，伸手慢慢扒开梁保成脚边的泥土。石头扶住他舅的腰，让他尽量别乱动。

可那块木板斜压在旁边，地方太窄，黑脸膛每次只能挖出一点土。

老猫拿手电照着，一边看，一边提醒：

“慢点，别碰那块板子。”

几个人在里面忙了好一阵，梁保成的脚踝才渐渐露出来。

黑脸膛又将周围的泥土清了清，石头试着托起他舅的腿，这回总算能挪动一点了。

老猫看了看，才朝洞外喊：

“光头，把绳子递进来！”

光头从绳盘里抽出绳头，顺着洞口往里送。

石头接住绳子，从他舅腋下绕过去，交给老猫。

老猫把手电搁在旁边一处平稳的土台上，腾出双手，将绳子固定好。

我在洞口看不清他们怎么弄的，只听老猫朝外喊：

“光头，抓紧绳子，先别拉！”

光头攥住绳子，两脚踩稳，等着里面发话。

黑脸膛托住梁保成的肩膀，石头扶住他的腰。等两人准备好了，老猫才喊：

“光头，慢慢拉！”

光头开始一点点收绳，里面的人也跟着往外托。

梁保成疼得大叫，身子总算往外挪了一截。

我见他疼成那样，忍不住想过去搭把手，右手刚撑到地上，伤口便疼得我胳膊一软。

赵长顺赶紧从后面扶住我。

“九斤，别往洞口挤！”

我重新跪稳，把受伤的右手收回胸前，左手撑在洞口旁边。

黑脸膛往里侧让了让，我这才看清梁保成的脸。

他半边脸上全是黑泥，嘴唇干裂，疼得额头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