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裂缝
我们停在那根石柱前面，谁都没动。
矿灯光打在那些刻痕上，一条一条的，深浅不一，确实像一棵树的轮廓。但又不是普通的树，树干粗壮，枝丫向上伸展，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小婉没说话，她走近石柱，伸手去摸那些刻痕。矿灯从侧面照过去，我看见她的手指沿着树干的纹路往下走，停在了树根的位置。
“这不是刻的。”她突然说。
“啥意思？”
“是磨的。”小婉转过身来，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来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用的是比石柱更硬的石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西周以前，青铜器还没普及，磨这么一根柱子，至少得花好几年。”
老猫站在石柱前面，一动不动。矿灯光打在他脸上，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对劲，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确认。
就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地方。
“你原来就知道这地方？”我问他。
老猫没回答，只是盯着石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它。
光头绕着石柱走了一圈，用手电照地面的石头。我看见他走到石柱背面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蹲下去摸地上的灰。
“这儿有字。”
我们全围过去。石柱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确实刻着一排字，笔画很浅，被矿灯一照几乎看不见。小婉用手抹掉上面的灰，借着手电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幽王三年，守陵者六十二人，易木为石。”
念完她就愣了。
我也愣了。幽王三年，那是西周最后一个王，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个。
“易木为石。”小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发紧，“意思是说，原来这里立的是木头的，到了幽王三年，才换成石头。”
光头蹲在旁边，插了句嘴：“那木头的那根呢？”
“要么腐烂了，要么被搬走了。”小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幽王三年，西周还在，但已经是末期了。这地方的历史，比想象中要晚。”
“晚了好还是早了好了？”我问。
“早了更麻烦。”老猫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晚了好，晚了好找原因。”
我琢磨了一下“原因”这两个字，没琢磨透。
头顶那个呼吸声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过气来。我抬头看了一看，矿洞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东西还在上面。”光头小声说。
“它不下来就行了。”老猫转过身，不再看那根石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小婉：“你刚才说，西镇山是镇地下之气的？”
“对。”
“镇的是什么气？”
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古籍上没写。但我猜，跟死人有关。”
“怎么个有关法？”
“西周之前，殷商时期，人殉是普遍的。”小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但西周分封之后，开始讲礼制，人殉逐渐被禁止。可是有些地方，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该殉的还在殉。”
她在圈外面又画了几个点，接着说：“骊山这一带，本来就是西周的王畿之地。如果这里真有一座镇山坛，那镇的不是山，是山底下埋的东西。”
“埋了多少？”
“不知道。”小婉抬起头来看我，“但能让周天子专门派人来修一座坛来镇，至少不会是个小数目。”
我心里一沉。那守陵人已经够难缠的了，要是底下还有一堆那种玩意儿……
秦才这时候突然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我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又把石头扔了。
“我爹在这附近留过记号。”
“在哪？”
“刚才那块石头上。”秦才指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现在没了。碎片太小，只看得清一个‘秦’字。”
就这一个字，秦才的表情就变了。他蹲在地上，拿手电到处照，嘴里念叨着：“应该还有一个，我爹习惯留两个记号，一个试探，一个确认。”
光头问他啥意思，秦才说，他爹干这行几十年，留下的记号分两种：一种是给同行看的，“这儿有好货”；另一种是给自己看的，“这个地方不能进”。
“那你说这儿能进不能进？”光头问。
秦才没回答，继续在地上找。找了大概有五分钟，他在石柱底座旁边的一块石头底下，找到了另一个记号。
我凑过去看，秦才把那块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一个叉，又像是一个人倒在地上。
小婉看了一眼，说：“这叫‘断龙骨’，是西周卜辞里的一个字。”
“啥意思？”
“凶兆。”
空气突然安静了。头顶那呼吸声又急促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拼命喘。光头骂了一声娘，把手里的矿灯往上照，灯光扫过洞顶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东西缩在右上方的阴影里，动了一下。
那东西不大，黑糊糊的，像是一只大号的蝙蝠。但我看了好几遍，都没看见翅膀。
老猫也看见了。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往矿道的更深处走。
“走。”他说。
我跟上去，后面传来光头大嗓门儿：“走个屁！那玩意儿还在上头兜圈儿呢！”
“它不敢下来。”老猫头也不回，“真要下来，刚才就下来了。”
我心想这他娘的什么逻辑，但脚下没停。后面的脚步声跟上来，小婉在最后面，我听见她在本子上画什么，不是记笔记，是在画那根石柱的轮廓。
“你画它干啥？”我问。
“回去可以查资料。”小婉说，“西周的神树崇拜，有文献记载的，跟这个对得上。”
走了没几步，老猫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脚。
他杵在前面，一动不动。
“怎么了？”
老猫没回答。我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手里的矿灯往前面一照，矿道到这里就断了。前面是一道三四米宽的天然裂缝，黑糊糊的，不知道有多深。裂缝边缘的地面上，散落着好几根骨头。
不是人的。光头的矿灯照过去，我看见了那骨头的形状，肋骨的弧度，是马，或者牛。
“这儿死了不少牲畜。”秦才走过去蹲下，用竹竿拨了拨那些骨头，突然“咦”了一声。
我问他怎么了，他拿起一根骨头，在手电底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这根是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