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荒原旧人

天彻底黑透之前，老猫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废窑前停下脚步。

咸阳原的夜风一入夜就凶得像刀子，割在脸上又干又疼。

我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脚下碎砖瓦砾被踩得嘎吱作响。光头把猎枪从肩头卸下来，枪口朝下，双手端稳，低声骂道：“他娘的，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看不见，马建国跑这荒塬上来吃土？”

老猫没接话，抬手打亮手电，光束稳稳扫进窑洞深处。

窑洞不深，进门一方主室，两侧各掏着一间狭小耳室。墙面老皮尽数剥落，露出层层夯实的黄土壁，地面堆满碎砖烂瓦，角落堆着一堆陈旧炭灰。灰面整体凉透，唯独边缘残留几块未泛白的黑炭，痕迹很新。

蹲下身，老猫指尖捻起一点炭灰，凑近鼻尖轻嗅。

“三天之内有人待过。”

我刚要开口，西侧耳室忽然传出一声轻响。动静不大，像是衣袖蹭过土墙，细碎却清晰。

光头瞬间绷紧身子，枪口当即对准耳室。老猫右手悄然落至腰间匕首。秦才快步从我身侧挤上前，掌心已经攥紧那枚青铜残片。

窑洞里瞬间死寂。

十几秒过后，耳室里飘出一声咳嗽。很轻、很哑，像喉咙卡着风沙。

紧接着，一个砂纸磨石般的干涩声音缓缓响起：“别拿枪对着我，老骨头经不起吓。”

老猫紧绷的肩线微松，撤了握匕首的手。

秦才抬手打亮手电，光柱一晃，落在耳室门口那道人影身上。

瘦，左脸一道长疤，身上那件旧军褂洗得发白。我愣了一下，这不就是那天在开水房蹲着抽烟的老头吗？

当时他低着头没看清脸，可这身衣裳、手背上那道疤、缺了半截的小拇指，错不了。

灯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秦才身子猛地一僵。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发颤的字：“爹……”

光头在我身后小声咂舌：“操，还真是活的。”

无人应声。老头望着秦才，一言不发。秦才也僵在原地。两人相隔三四步，像隔着数年生死别离。夜风灌进窑口，卷起地上细碎炭灰，在手电光柱里旋起浮沉的雾。

良久，老头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异常沉稳。

“才娃。”

短短两个字。

秦才的眼泪瞬间崩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站着，泪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攥着青铜残片的手青筋紧绷，指节泛白。他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又骤然驻足。

老头没有迟疑，一瘸一拐上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秦才的肩膀。

“长大了。”他淡淡道，“比你娘高一头了。”

秦才抬手抹掉满脸湿意，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爹……你还活着。”

“活着。”老头轻轻点头，嘴角极勉强地扯了一下，“命硬，阎王不收。”

这时老猫才缓步上前，蹲身递出水壶。老头接过，仰头灌了两口，抹了把嘴，递回。

“马建国在哪？”老猫直入正题。

老头抬下巴朝北边塬区示意：“在前面，比我早到半天。带了六个人。”

“目标？”

“铜门。”老头靠墙缓缓坐下，右腿伸直，左腿屈膝撑地，“禁沟那道铜门，你们见过。铜门上有凹槽，不是锁孔，是放东西的地方。玉环和两片青铜残片，得凑齐了，门才能开。”

光头忍不住插话：“那他找到另一半了？”

“没有。”老头摇头，“他带的向导是个半吊子，走岔了方向，往西边废道去了。”

老猫皱眉：“你亲眼看见的？”

“我跟了他三天。”老头语气平淡，“他扎营我蛰伏，他赶路我尾随。腿废了走得慢，但没跟丢。”

秦才蹲在他身侧，全程沉默，红着眼看着父亲，掌心始终攥紧那枚青铜残片。

老头垂眸看了眼，伸手取过残片，翻过背面细看一眼，放回秦才掌心。

“留了这么多年，终究到你手上了。”他轻声道，“张明远，还活着吗？”

“道观炸了，生死不明。”老猫回道。

老头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不再追问。

老猫摸出烟，点燃一根递过去。老头接过，深吸一口，被烟气呛得低咳两声，第二口才平稳入喉。

“腿怎么废的？”老猫问。

“禁沟底下摔的。”老头弹落烟灰，“骨头接上了，病根落下了。平地能走，上下坡吃力。”

他主动开口：“当年从三号区逃出来，腿就受了重伤。马建国追了我三天三夜，我在山沟里摔了无数次。后来躲在猎户棚子里养伤，伤口化脓，差点截肢。命捡回来了，腿废了。”

他把烟叼稳，语气轻得像自嘲：“废了就废了，活着就好。”

光头听得心急：“那咱们现在咋整？追还是不追？”

老猫没理他，紧盯老头：“你探过路没有？”

“探过。”老头掐灭烟头，摁在黄土里，“底下有条近道能绕到马建国身后，比他走的路近不少。中间一段塌方，得徒手爬过去。”

“带路。”老猫起身。

老头撑着墙慢慢站起，右腿踉跄两下才站稳。秦才伸手想去扶，被他挡开。

“不用。慢走就行。”

他转身走出窑洞，朝外望了一眼夜色，回头低声叮嘱：“都跟紧，别出声。马建国的人就在北边土丘后头，距离不到二里地。”

光头端稳猎枪，小婉收好背包，我紧了紧鞋带。

老头率先踏入夜风里，一瘸一拐朝北前行。步子不快，却极稳，踩碎碎石几乎不发出声响。我们紧跟其后。

荒原夜风呼啸而过，裹着黄土的干涩气息，还掺着一缕极淡的硫磺味。

前行片刻，老头骤然驻足，侧耳凝神。

“关手电。”他压低声音。

老猫立刻灭灯，漆黑瞬间吞没视野。我屏住呼吸，风声之外，隐约飘来远处断续的人声。

半分钟后，人声渐远。

“走。”

我们摸黑跟进。脚下路况不断变化，从碎石土路变成硬实夯土，最后踩上平整的石板，触感冰冷坚硬，是人工铺设的古旧暗道地基。

前方黑暗里，老头低声道：“到了。”

手电微光重新亮起，光柱照出一处斜向下的漆黑洞口，像荒原腹地张开的兽口。洞口岩壁凿痕老旧，边缘覆着厚厚青苔。

“这条暗道直通地底。”老头侧身让开路，“马建国不知情。咱们走这里，绕到他后方。”

秦才站在洞口，回头看向父亲：“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老头沉默几秒，目光沉凝。

“有马建国拼了命想要的东西。”

“也有我拼死守住、绝不能让他拿到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秦才。

“下去，你就都明白了。”

话音落，他率先弯腰钻进洞口。

秦才看向老猫，得到肯定的眼神，紧随而入。

我弯腰钻进暗道。洞壁潮湿冰凉，布满湿滑青苔。硫磺气息愈发浓郁，混着厚重的铁锈土腥，和禁沟地底如出一辙。

老猫跟在我身后，低声提醒：“跟紧，别掉队。”

前方晃动的手电光里，映着秦大河一瘸一拐却异常沉稳的背影。

腿废了，命还硬着。

藏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就为守住这地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