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地底下
第37章
“不是不信。”
我看着他。
“我只认自己亲眼看见的，没看见的，我不敢再替别人作保。”
郭万成把钱重新包好，塞回衣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青铜残器。
“这东西你倒是一直盯着，你到底是怕我吃亏，还是怕我把它拿走？”
我没有回答，徐老给我们看的那张残耳图，一直由老猫收着。
眼前这件青铜器还连着半截耳根，耳根下面又有一道黑痕。
我很想把它和徐老画的那只残耳仔细对一对，看看两处断口究竟能不能接上。
可我也知道，光凭现在看到的这些，还不能认定它们原来属于同一件青铜器。
郭万成伸手去收桌上的蓝布包，我用左手按住布角。
“郭哥，先别拿它抵账，既然老冯说东西是梁保成送来的，那就先找到梁保成，当面问清楚是谁的东西，再决定能不能抵这五百块钱。”
郭万成没有松手。
“要是找不着梁保成呢？我那五百块钱谁给？”
“那你还是找老冯要，我不替谁出钱，也不再给谁作保，但你们要去找梁保成，我得跟着。”
就在这时，拉车的人抬着木箱往外走，箱子太宽，到了门槛前卡了一下。
冯福全赶紧伸手挡住。
“等等！别把箱子磕坏了！”
老郑提着装铜炉的竹筐，正好停在他身后。
“老冯，让开。”
冯福全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老郑又说：
“东西我已经收好了，今天一定搬走，你再拦着，也没用。”
赵长顺托着箱底，脚尖踢开门槛边的刨花，冯福全这才往旁边退了两步，两个男人抬着木箱出了院门。
老郑跟出去，将铁皮盒放进架子车，又回来取最后一只铜壶。
没过多久，屋里的东西便搬得差不多了，床板上只剩下两团垫东西的破布，木箱拖过的地面留着一道黑乎乎的印子。
老郑最后一次从冯福全面前经过，连看都没有看他。
架子车压着巷子里的砖缝，慢慢往外走，冯福全跟了几步，想再说些什么。
老郑却只顾着帮拉车的人系紧绳子，始终没有回头，郭万成站在院里，看着老郑的架子车走远。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走到桌前，看看青铜残器，又看向冯福全。
“行，先不拿这件东西抵账，咱们去找梁保成，当面问他，东西是不是卖给你了，钱又有没有付清。”
他拿起冯福全写的那张抵账纸，推回去。
“这张先不算，欠我的五百块钱，还得记在账上。”
说完，他松开了蓝布，我也收回手，右掌隔着纱布一阵阵发胀，我把手托在肚子前面，站到桌旁。
老猫看了一眼冯福全。
“梁保成人在哪儿？”
冯福全拿起那张没签成的抵账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白天不一定找得着，要不等晚上他回来，我再跟他说？”
郭万成摇头。
“等不了，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找。”
桌上还放着老郑刚才写过价钱的那张旧纸。
我往前凑了凑，想看看上面的日期，还有那两道横杠旁边究竟记着多少钱。
郭万成却先将纸拿了起来，他用旧纸重新包好青铜残器，再拢上外面的蓝布。
“先别看了，找到梁保成以后，这上头写的什么，让他当面说。”
说完，他系紧绳子，将整个蓝布包递给黑脸膛。
“大兄弟，东西你先抱着，咱们一道去找人，路上谁也别打开，更不能私下换包。”
黑脸膛接过来，双手托住包底，站到院门旁边。
冯福全往屋里走，说要换件衣裳，郭万成跟了进去，就站在门边等他，过了一会儿，冯福全出来了，衣裳没换，只在头上多戴了一顶草帽。
赵长顺看见蓝布包的一角顶出个硬疙瘩，提醒黑脸膛：
“底下托稳点，那截耳根还连在器身上，别抓着那里使劲。”
光头先出了院门，往巷口看了一眼。
“老郑的车已经走远了。”
郭万成这才拉开院门，催冯福全带路。
冯福全刚走到门外，又回头朝赵长顺招手。
“长顺，你跟梁保成也认识，待会儿见了面，帮我说两句。”
赵长顺没有过去，他看了一眼我包着纱布的右手，才开口：
“炉子的账已经结清了，你跟梁保成之间还有什么买卖，我没经手，也不清楚，你别叫我替你说话。”
冯福全只好把手放下，他领着我们沿巷子往外走。
刚到大路口，郭万成便追上去问：
“梁保成到底住哪儿？你可别再领着我们东跑西跑。”
冯福全停下脚步。
“他这几天不住村里，就在西少上头那块地附近。”
老猫问：
“哪块地？是不是砖窑后面那道土梁？”
冯福全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带。”
“那就去找他。” 老猫说。
冯福全却没动，他将草帽往下压了压，鞋底在路边蹭了两下。
“不能直接过去，得先找个人。”
郭万成皱起眉头。
“找谁？”
冯福全看了一眼黑脸膛怀里的蓝布包。
“先找石头。”
“石头是谁？”
“梁保成的外甥，在西少老砖窑上头，替他看着绳子。”
郭万成有些不耐烦。
“我找的是梁保成，找他外甥干什么？”
“找到石头，就能找到他。”
“那梁保成人呢？”
冯福全朝西少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底下。”
郭万成愣了愣。
“什么底下？”
冯福全没再看他。
“地底下。”
从韩城赶回芝川，已经过了晌午。
冯福全领着我们绕过村子，往老砖窑上头走，他不走昨天那条沟，贴着玉米地往高处绕，经过岔路时，他停了一下，朝村边望，郭万成在后头叫他。
冯福全把帽檐往下压，接着往前走，再往上，土路只剩一道被人踩倒的草，一道土梁横在前头，把下面那排塌窑挡得严严实实。
冯福全绕过土梁，才朝前面喊了一声：
“石头！”
草里站起个人。
二十来岁，身子瘦得像根竹竿，裤腰用麻绳系着，肩上搭了条脏褂子，他没往这边来，先看我们身后，又盯住黑脸膛抱着的蓝布包。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冯福全朝他压了压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土梁。
“小点声，你舅呢？”
年轻人往脚下一指，他身后有道凹进坡里的土槽，几根树枝搭在槽底，上头盖着干草，草底下露出个黑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