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终南山。叶子落疯了。
山道上的枯叶没脚脖子，踩上去沙沙响。秦才走最前头，不吭声，闷头赶路。从徐老家出来他就这样。
我跟在后头，鞋里灌满了碎叶渣子。老猫断后，走几步停一停，侧耳朵听听，再跟上来。
林子里静得瘆人，连鸟叫都没有。
秦才拨开一丛枯藤，回头看了眼老猫：“猫爷，这条路对吗？”
“北坡就这一条道。” 老猫没抬眼，“南坡大路被 749 局的人封了，所有进山的车都要查。走这边虽然绕，但没人盯。”
我喘着粗气：“走了快俩时辰了，连个破庙影子都没见着。”
“深山老林的，” 老猫说，“道观不会在路边摆着。”
秦才转身继续开路。一刀下去，藤条断成两截，比之前狠。
我心里也堵着。徐老说，答案比想的更可怕。
比活人变白骨还可怕？比活体研究还可怕？
太阳西斜得厉害，林子里光碎了一地。枯叶厚得走起来费劲。我停下喝了口水，递给老猫。
老猫接过水壶，没喝，盯着前头山脊。
“咋了？”
“看那棵松。”
我顺他视线望过去。一株歪脖子老松，树干上刻了道十字印。不大，不仔细瞅根本看不见。
“有人留的？” 秦才凑过来。
老猫走近，摸了摸刻痕：“好几年前刻的。苔藓长进刻痕一半了。”
“张明远？”
“不一定。”
老猫抬头，朝松树指的方向看去。一条更窄的小道，快被枯藤吞没了。秦才拨开藤蔓，猫腰钻了进去。
路更难走。枝桠刮脸，碎石硌脚。坡度陡得膝盖顶着胸口。我抓着路边灌木往上爬，手心磨破了皮，火辣辣疼。
到半山腰，秦才停下说歇会儿。
仨人找块石头坐下。秦才掏红薯干，分给我和老猫。干巴巴的，嚼着发甜。我掏出水壶灌两口。
山风吹过来，凉得打哆嗦。褂子薄，风一吹贴着肉。
老猫坐石头上，点着烟。烟雾被风吹散，往林子里飘。
“猫爷。” 我憋一路，终于开口。
老猫吐口烟。
“说。”
“徐老说那话，啥意思。答案比想的更可怕。”
老猫吸了口烟，烟头亮一下。
“能在活人身上做实验，还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人，啥事干不出来。”
他踩灭烟头。
我后背一凉。秦才攥紧了手里的红薯干，捏得粉碎。
骊山祭坛那十几具白骨。头顶的孔洞。李烟袋被人换了衣服。老柴的死。749 局。
他们干这些事的时候，觉得是 “做好事”？
“那他妈的谁给他们定‘好事’的权力？” 我声音大了。
老猫回头看我一眼：“这话别问我。”
“问谁？”
“问张明远。”
秦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猫爷，张明远会跟我说我爹的事不。”
“问了才知道。”
“他要是不说呢。”
“那就让他愿意说。”
秦才不问了。
天色渐晚。
山里头黑得早。太阳刚偏西，林子就暗下来。风声更大，吹得松枝哗哗响。远处山影一层叠一层，发灰发蓝，像被人用水墨刷了。
我脚底板发麻，腿肚子酸得打颤。
秦才步子也慢了。喘气声粗，额头冒汗。
“还多远。” 他问。
老猫站住，往上看。
云雾深处，露出一角飞檐。
“有烟。”
我使劲嗅了嗅。真有。松木烧焦的味儿，淡淡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不对劲。” 老猫按住我的肩膀，“这院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道观藏在几棵老松树后头，破败得不成样子。院墙塌一半，石头散落一地。院里落叶没膝，踩下去哗啦响。
一扇木门虚掩着。
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劈成半截半截的，码得整齐。
“啪。”
斧头劈柴的声音，单调，一下接一下。
老猫推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我跟他跨进院子。秦才跟在后头，脚下落叶踩得沙沙响。
院子正中，一个瘦削老头举起斧头，正要往下劈。
他停住了。
老头穿灰布褂子，满是补丁。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干瘦手臂。头发花白，剃得短，脸上沟沟壑壑。
他放下斧头。
不惊讶，也不寒暄。
就那么看着我们仨，眼神平静，像看块石头。
风从破墙外灌进来，吹起院里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刮过去。
老猫往前走了两步。
“张明远。”
老头没动。眯起眼打量老猫，又扫扫我和秦才。
“谁让你们来的。” 他开口。声音干哑，像砂纸磨石头。
老猫掏出那张五人合影，举起来。
张明远盯着照片。眼睛慢慢睁大，瞳孔一缩。
斧头从手里滑落，咣当砸地上。
他站了好一阵，弯腰捡起斧头，靠在柴堆边上。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
屋里点着盏煤油灯。一张木桌，几条板凳。墙上挂串干蘑菇，角落堆着锄头竹筐。
张明远从里屋取出个油纸包裹，放桌上。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张底片和一张原照。保存得干干净净。
五人合影。和老猫的那张一模一样。
张明远坐下，手指点着照片上的人。
“右边两个穿工装的，研究员方文山、机械师魏大炮。这个是我。旁边技术员刘国庆， 死了。最左边这个，保卫科长马建国。”
手指停在那张被涂黑的脸上。
“脸是他自己涂的。他就是 749 局的人。专门负责‘清理’工作。”
屋里静了。
“清理？” 秦才声音发紧。
“清除。清理掉一切知道得太多的人。”
煤油灯跳了跳。墙上影子晃。
老猫坐下，掏出烟点上。
“1984 年挖开的，是啥。”
张明远沉默了好一阵。
“一座秦朝墓。但不是埋人的。”
他收起照片，看着老猫。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个方士的‘不死实验场’。”
秦才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倒，砸地上。
“我爹呢？秦大河，是不是也被他们做成活死人了？”
张明远的脸在煤油灯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我们身后的门口。
“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有人跟着你们？”
我猛地回头。
门外的黑影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