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老院子出来后，我们肚子有点饿，就近找了个地方随便吃了点。
一行三人坐公交车到了南郊家属院。
老猫跟传达室的老头打了招呼后，领我们去徐老的住处。
楼道里依旧很黑。
老猫敲201的门。
里头拖鞋蹭地，门开道缝。徐老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脸色蜡黄。灰布褂子扣错一颗扣。
“又来了。”他看看老猫，又扫了眼我和秦才。
老猫点头。
“进吧。”徐老转身，拖鞋啪嗒啪嗒响。
书房里书堆成山，桌上摊半张拓片。多了股苦药味。窗台上搁着药罐子，罐口搭块纱布。
徐老坐回藤椅，抓起烟袋点上，吸两口，咳嗽。
老猫掏出五人合影，搁桌上。
徐老没动。眯眼看了半天，手慢慢伸过去，把照片拿起来。屋里安静，窗外爬山虎叶子沙沙响。
手指在照片上移动，从左往右。移过第一个，第二个，停在第三个身上。手指敲击，一遍，两遍。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猫没催。秦才立我身后，呼吸变粗了。
“这是…”徐老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头，“这是，明...远...。”
他把照片放下，摘了老花镜，手背擦擦眼。
“我师弟。”
秦才往前迈一步。老猫回头看他一眼，他退回去。
“我俩一起进的文物局。”徐老戴上眼镜，“他比我小几岁，人聪明，学东西快。那阵子文物局刚恢复，人手少，我俩啥都干，跑遍了关中这块儿的墓。”
吸口烟袋，烟雾腾腾。
“后来749局扩员，”烟袋锅磕磕桌沿，“他们要懂考古的，把张明远要走了。我劝过他别去，他不听，说是国家需要。”
“749局到底要干啥？”老猫问。
徐老看他一眼，愣了会儿，又看照片。
“干的事多了。”顿了顿，“骊山工程你知道吧？”
老猫点头。
“八四年那次，张明远带队进的骊山。他们发现了点东西，具体是啥我不清楚，他回来一个字没跟我提。但那次之后，整个人变了。”
“变成啥样？”
“以前爱说话爱笑，回来后跟哑巴似的，闷在屋里不出门。有回半夜来找我，喝了半瓶酒，跟我说了句话：‘有些人不是人了’。”
烟袋灭了。他搁桌上，手发着抖。
“后来我才知道，749局内部有派系。”他盯着照片，“激进派要做活体研究。啥叫活体研究？墓里挖出来的东西往活人身上试。张明远坚决反对，跟那帮人闹翻了。”
“结果呢？”
“结果？”徐老苦笑，“强制退休。好听点叫劝退，说白了是赶走。干了快三十多年考古，说走就得走。”
手指又落在照片上，敲着张明远的脸。
“退休后他进了终南山，住废弃道观，谁也不见。我去找过两回，头回还跟我说几句，第二回门都不让进。”
“哪个道观？”老猫掏出铅笔。
徐老没吭声。老猫把铅笔搁下。
徐老看看照片，又看看老猫，嘴唇抿成一条线。
“找他做啥？”
“打听点事。”
“啥事？”
老猫沉默了一阵。
“人命关天。”
徐老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喉结上下滚动。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最底下抽屉。里头全是旧报纸。翻了半天，抽出本发黄小册子。
内部刊物。封面印“749局三号区工作总结”，没年份，没署名。边角全磨毛了，封底缺半块。
徐老翻到某一页，手指着铅字。
“‘活体标本转移秘密实验室，编号终-17至终-34。’”他念出声，“这是张明远临走前留给我的，让我保管好，说万一他出事，这东西能救命。”
“他出事了？”
“不知道。”徐老合上册子，“最后一次见是一年多前，瘦得不成样，精神还行。说发现了点新东西，要查到底。我问查啥，他不说。只跟我说，要是哪天有人来找他，就说不知道。”
老猫攥着铅笔等着。屋里只听见水管滴水的声响。
徐老犹豫半天。
“终南山北坡，往上走三十里。有个三清观，早荒废了。道观后头有条石阶路，顺到底有个小院，他就住那儿。”
老猫记在纸上。
“丑话说前头。”徐老盯着老猫，“上回你来看龟甲，我就在琢磨，这人是不是也卷进那事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知道多少算多少。”老猫揣好纸条。
徐老不说话，把烟袋重点上，使劲吸。
我们站了会。
老猫转身要走，徐老叫住他。
“你们要找的答案。”徐老眼珠子忽然亮了，像火苗蹿起来又灭下去，“也许比你们想的更可怕。”
老猫盯他两秒。
“回头再说。”
出了书房。关门时我回头看，徐老还坐藤椅里，烟雾罩着他，泛黄的报纸搁膝盖上。
楼道黑，我踩空一截台阶，肩膀撞墙。秦才扶我一把。他的手在抖。
到楼下，太阳正毒，晒得地上冒油。
秦才挡老猫前头。
“猫爷，那个张明远能知道我爹的事不？”
老猫没停步。
“到时候问他。”
“万一他不说呢？”
“想法子让他说。”
秦才咬着嘴唇不问了。
我跟在后头，脑子里翻腾徐老那句话，有些人不是人了。
骊山祭坛白骨头顶的孔洞。749局活体研究。李烟袋被人换过衣服。老柴的死。合影上涂黑的脸。
仨人在太阳底下走，谁也没说话。城墙顶阴影拖下来，罩住半条巷子。
走到巷口，老猫站住。掏出纸条又看了遍。
“三清观，”低声说，“终南山北坡。”
揣好纸条，看了眼秦才，又看我。
“回火车站。”
“现在就去终南山？”我问。
老猫没答，转身往大路上走，步子快。
秦才拽我袖子。
“走吧。”
我跟上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个张明远，躲山里这么多年，到底藏了啥。徐老说答案比想的更可怕。是啥？比活人变白骨还可怕？比活体研究还可怕？
太阳晒得头皮发麻。追上老猫，没再开口。
身后城墙阴影越拖越长，像有东西跟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