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芮公冢

老猫跟黑脸膛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送我们到小院门口，黑脸膛双手抱拳道：“猫爷，芮公冢的事，天知地知。诸位路上当心，西安见。”

老猫回身抱拳还礼道：“黄土埋古人，也埋有心人。西安再会。”

说罢，他转身往巷口走去，我和光头快步跟上，走出西关小巷。光头憋了一路，刚拐过街角就压着嗓子急道：“猫爷，真干啊？那可是芮公冢！都传了几十年的影儿，能靠谱吗？”

老猫走在前面，脚步没停，声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靠不靠谱，得见了真章才敢说。但那片残耳骗不了人，生坑的朱砂土锈，一层叠一层渗进铜骨里，不是造假的手艺能做出来的。再说了，芮公冢虽然传了几十年，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光头还想追问，我在旁边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多嘴。这街上人来人往，保不齐哪句话就飘进旁人耳朵里。

回到利民旅社，已经是夜里十点多。老猫在隔壁又开了间房，说明天上午他要出去办点事，让我跟光头在旅社老实待着，别到处乱跑。

冲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光头的呼噜倒是打得震天响。

自从来了广州，就没顺过。从被街边小混混追得满大街的乱窜，到黑吃黑被人做局，光头被抓，温广泰的威胁，再到黑脸膛的解围，哪一步不是踩在悬崖边上？要不是有老猫在，我和光头早栽进去八百回了。

老猫这回是铁了心要碰芮公冢了。这趟浑水蹚进去，能不能全身而退，谁也说不准。

我不是没打过退堂鼓，也想过干脆回乡下，守着老娘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转念又想，到现在，除了倒斗这点手艺，我还能干点啥呢？

想到老娘，心里又是一沉，出来一年多了，也不知道她的老毛病好些没有。等回了西安，怎么也得抽空回趟老家看看。

正发着怔，隔壁传来轻响，是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跟着有火柴划亮的微声。我知道是老猫。他烟瘾不大，只有揣着重心事的时候，才会抽上一根。

我披了件褂子起身，拎起床边的搪瓷缸，往廊尽头的水房走去。刚转过墙角，就看见老猫靠在墙根上，指尖夹着根纸烟，红点在暗里一明一灭。

“怎么还没睡？”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扫过来，看见是我，眉头微松。

“猫爷，我睡不着，接口凉水喝。”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凉水 “哗哗” 砸进缸底，带着股铁锈味。借着水声的掩护，我凑过去低声问：“猫爷，您说这芮公冢，真能找着？”

老猫没接话，目光往走廊两头扫了一圈，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又瞥了我一眼，转身朝房间走去：“进屋。”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好，当即反应过来是自己失了口，慌忙拧紧水龙头，端着搪瓷缸赶紧跟了上去。

进了老猫房间，我反手带上门，闩好门闩，站在旁边，低着头，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九斤啊，跟了我这么久，这点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芮公冢’这三个字，是能在走廊里随口往外蹦的？这楼里住的什么人都有，跑供销的、走江湖的、踩点望风的，说不定哪间房里就竖着耳朵。真被人听了半句去，咱们还没出广州，风声就先刮到黄河西岸了。”

他靠在桌边，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早年间我跟着别人跑晋南，有个相熟的后生，手底下活不软，就是嘴松。那次踩了个北宋的土坑，心里得意，跟人在县城馆子喝了二两酒，顺嘴就把山坳里的位置秃噜出去了。”

“结果头天夜里说的，第二天凌晨下洞，就被人堵在了墓道里。土货被抢得精光，两条腿都被人用撬棍打折了，扔在半山坡上，熬到天亮才被放羊的发现，捡回半条命，从此再也碰不了洛阳铲。”

“干咱们这行，死在机关里、死在塌方里，都算本分。死在自己嘴上，才是最窝囊的死法。”

我听得后脊泛起一层凉意，握着搪瓷缸的指节都发紧，抿了抿嘴，低声应道：“是我疏忽了，规矩我记牢了。”

老猫的话我一字不落地刻在了心里。打那以后，但凡在外头聊半句沾土的事，开口前总要先扫一圈周遭动静，话往喉咙里收三分。

说穿了，不过是行里颠不破的八个字：“言多必失，隔墙有耳。”

后来的许多年，我都保留着这个习惯。

老猫见我态度诚恳，点头嗯了一声，接着说道：“至于芮公冢能不能找着，现在说还太早。干这行的，找不着的冢，永远比找着的多十倍。”

他顿了顿，瞥我一眼，“怎么？怕了？”

我实话实说：“猫爷，不是怕，是心里没底。这趟水，看着比咱们以前趟过的都深。”

“水深才藏得住大鱼。” 他把烟蒂按在墙上捻灭，顺手丢进墙角的搪瓷痰盂里，“真怕，回西安你就留下，看铺子也行，回老家也行。没人逼你蹚这浑水。”

我赶紧摇头：“我不是这意思。”

他沉默几秒，指尖在桌沿轻点了两下：“回西安头一件事，先找徐老，把这残耳的来路、铭文、土性都捋透了。底细没摸清楚之前，说什么找墓都是空话。”

是啊，寻这种失传奇冢，光靠洛阳铲和风水眼远远不够。得有人从故纸堆里把线索抠出来，把几百年前的古地名、山水走势掰扯明白。这事，全西安也找不出几个比徐老更在行的。

芮公冢，黄河西岸的黄土塬…… 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从广州的夜色里，一路延伸向西安的方向。

老猫摆了摆手：“回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下午回西安。”

回到房间，光头正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嘟囔了句什么，又睡死过去。

我躺回床上，心里反倒踏实了点。原先只想着墓里的凶险，倒忘了最险的从来都不是地下的东西。

是人。

第二天近中午，老猫才回来。左肩多了个军绿帆布挎包，右手里拎着两包油纸裹的叉烧包，往桌上一放，露出底下三张皱巴巴的硬卧火车票。

“下午两点的车，收拾东西，吃完就走。”

光头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脸都没洗就去收拾东西，嘴里还念叨着终于能回西安吃碗油泼面了。

军绿帆布挎包里面装着十二万六千整人民币，是老猫在广州黑市用十四万四千港币换的，钱分成了3份，用“腰缠”的方式带回西安，我跟光头各三万，剩下的大头老猫自己带着。

光头一边往腰上缠钱一边嘀咕：“猫爷，咋不在西安换？省得带这么多票子跑一路。”

“广州比西安高一成。”老猫头也没抬，把最后一沓票子塞进腰袋里，“够咱们多跑一趟韩城的。”

下午两点整，随着汽笛一声长鸣，272 次列车缓缓驶出广州站。我靠在硬卧铺位边，摸着腰间上硬硬的腰带，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广州城，心里清楚：

这趟往西北去，有些路，踩上去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