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落脚

老吴蹲在船头卷了根旱烟：去西安的车还有两趟。你们先走，我得把船开回潼关。你们小心点，那老东西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猫点了点头。老吴把烟头扔进河里，发动引擎，船突突突地往下游开，很快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渭南镇子不大，渡口旁边就是汽车站。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正冒着黑烟，售票员靠在车门上打哈欠。我们上了车，车厢里没几个人，皮革座椅破了好几道口子。

客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麦田一块一块往后退。我当时靠着车窗想，这地底下埋了多少死人，地上又跑了多少活人。

光头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小婉头靠着玻璃闭着眼。秦才坐在我旁边，手不自觉地按着怀里放遗书的位置。老猫坐最前面，手里摩挲着那半块残破的罗盘。

车进了西安城。城墙灰扑扑的，城垛子上长着几丛枯草，风一吹摇摇晃晃。客车在火车站附近停下来，我们拎着包下了车。

老猫绕过火车站货场，拐进尚德门内一条窄巷。巷子很深，两边灰扑扑的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潮腐的味道。走到巷子尽头，才看见那家旅店。

两层的砖木老楼，招牌是铁皮制的，东风旅店 的 字掉了一角，远看像 东几旅店。老板娘是个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住店？两间房。 老猫说。老板娘从抽屉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登记本扔在柜台上。老猫随便写了个名字，老板娘看都没看，把两把铜钥匙往柜台上一扔，叮当作响。

二楼左边，203 和 204。晚上十点锁门，过了点概不伺候。

楼梯吱呀乱响，走廊很黑，尽头是开水房。一个大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子上坐着一把黑乎乎的铁壶。

老猫让我去打壶开水。我拎着空脸盆过去，看见炉子边蹲着一个老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袖口磨出了毛边，低着头，看不清脸。

听见脚步声，他往旁边挪了挪。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疤痕颜色发白，在炉火映照下格外显眼。

夹烟的手指，缺了半截小拇指。

他始终没抬头。我打满水往回走，听见他在身后咳嗽了一声，声音很哑。

203 房间里一股霉味和酸馊味。墙皮掉了好几块，但好歹有两张硬板床，窗户临着后院，能看到一棵老槐树。老猫先进去，绕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又走到门口听了听动静，才点了点头。

光头一进门就往床上一倒，后脑勺的纱布蹭在枕头上，疼得他骂了一声。小婉蹲在床边给他换药。

光头嘴上还不闲着：他娘的，这回在禁沟底下差点折了，下回再碰上那帮狗日的，老子非把雷管塞他们裤裆里不可。

骂完，他忽然不吭声了，摸了摸后脑勺的纱布，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老猫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只有那棵老槐树，叶子一动不动的。谁都没再提这事。但那天下午，光头没再打鼾。

第二天没什么事。光头养伤，小婉把骊山底下画的地质图和拓片摊了一桌子。她忽然抬起头说：那根石柱上的 灵锁 符号，不是西周常见的镇墓纹，是方士自创的，只在骊山这一带有。

秦才动了动手指。

坐在窗边，他把遗书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我出去买了两趟馒头。第一次回来巷口没有异常；第二次回来，地上多了几个新鲜烟头，不是本地牌子。我蹲下来看了看，烟蒂上印着两个字，外地烟。回到旅店，我把这事告诉了老猫。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照在老槐树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枯手。老猫的床是空的。我爬起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们，手里夹着一根烟。

忽然，楼下传来重重的拍门声，接着是老板娘不耐烦的喊声：开门开门！查房了！

老猫从院墙上翻进来，动作轻得像猫。他反手关上门，把匕首塞到枕头底下。秦才也坐了起来，手按在胸口的遗书上。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木板的声音。门被敲得咚咚响：开门！公安查房！

老猫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蓝警服，大檐帽压得很低，手电光直接扫进屋里。

我眯着眼看，警服领口没扣风纪扣，皮鞋是劳保鞋，其中一个人的裤腿挽了一截，露出黑棉裤。

老猫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没吭声。

他们翻了翻桌上的图纸，又拿起秦才的水壶晃了晃。另一个人对照着登记本粗声粗气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收古董的。 老猫说。

那人扫了一眼光头后脑勺的纱布，没再问，转身踹开隔壁门。等脚步声走远，老猫才关上门。

假的， 他说，不是公安。

光头骂了一声：那狗日的还翻我东西。

别出声， 老猫把窗帘放下来，他们在找东西。

那天晚上，谁都没再睡着。

第三天下午，我买完馒头回来，在巷口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他们靠在墙上抽烟，眼睛往 东几旅店 的方向瞟。其中一个人耳朵上缺了一小块。

我站在巷口假装系鞋带，眼睛往那边瞟。那两个人没动，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老话说，被盯上的感觉，就像后脖颈子有凉风。你回头什么也看不见，但你知道那儿有人。

我从后门绕进去，把这事告诉了老猫。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窗帘：明天一早走。

那天晚上，老板娘给我们端来一盆煮鸡蛋。她靠在门框上，拿围裙擦着手：那两个人昨天就来了，在巷口蹲了一天。你们要是有麻烦，就从后院走，墙不高。

她看了老猫一眼，又说：前两天有个老头也住这儿，跟你一样，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站着抽烟。

老猫的手顿了一下：长什么样？

瘦，左脸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的。昨天下午走的，说是去咸阳。

老板娘说完转身走了。老猫从怀里摸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没回头，伸手攥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从后院翻墙走了。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砖木老楼隐在晨雾里，铁皮招牌上的 东几旅店 几个字格外刺眼。开水房的烟囱冒着烟，像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天。

老猫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那半块罗盘，朝咸阳原的方向走去。风从西北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腥味，不是河腥，是地底下的那种腥，像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

老猫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魏大炮也在咸阳原。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秦才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遗书上，抬头看了一眼咸阳原的方向，眼神很沉。

没人说话。我们跟着老猫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慢慢变成了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