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河湾
“明明五件，收条上怎么只有三件？”
韩桂香说，那天她站在白家院门外，后面两个人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等了一阵后，见李东升也没出来，她就一个人回了家。
我脑子里马上想起陆敬山那本登记册上写的：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送交人，白守义。
三件。
光头往桌前靠了靠。
“那另外两件呢？”
韩桂香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知道，还用等到今天？”
她把油布重新包好。
“后来我问过东升。”
“刚开始他不肯说。问多了嫌我烦。”
绳头绕过油布，在她手里打了个结。
“最后被我问急了，就撂下一句。”
“那两件，不是咱们的。”
光头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你们的？”
韩桂香没再理他。
老猫坐在桌边，目光从油布包移到了墙上那张照片。
“李东升现在人在哪儿？”
韩桂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死了。”
老猫问：“哪年？”
“七五年，开春没多久。”
韩桂香把油布包放回桌上。
“人是从黄河里捞上来的。”
老猫问：“谁捞的？”
“刘满仓，也是西少人。以前在黄河上撑过船，后来不跑船了，就在河滩下网。”
“人还在？”
“在。”
老猫站起身，把旧日历纸折好收进怀里。
光头问：“这就走？”
老猫已经到了门口，手搭上门闩。
“你想留下过夜，也行。”
光头把凳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也跟了上去。
出了韩家，我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韩桂香还站在桌边，一只手压着那个油布包。
回旅社的路上，光头先开了口。
“猫爷，白守义就在村里，好好的活人不问，怎么又跑去问个捞死人的？”
老猫走在前面。
“白守义跑不了。”
光头又问：“猫爷，你到底想查啥？”
老猫脚下没停。
“李东升怎么死的。”
黑脸膛在旁边插了一句：“要真是失足掉河，这趟怕是白跑。”
老猫没有回头。一路上，也没再说这件事。
回到旅社已经很晚。我在床上翻了几次身，窗外的虫声一直没停。
五件东西，送到县里，只剩三件。另外两件去了哪儿，李东升没说。第二年开春，人却死在了黄河里。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出了旅社。
韩桂香昨晚说过刘满仓住哪儿，地方不难找。可到了门口，院里只有个女人在撒鸡食。
听我们问刘满仓，她拿着簸箕往东一指。
“一早就下河了。”
“顺这条路往下走，过了玉米地，看见黄河再往南。”
“老头今天去收网。”
光头抹了把脸。
“这老头起得比鸡都早。”
女人抓了把鸡食撒进院里。几只鸡呼啦一下围了过去。
“河里刨食的人，等太阳晒屁股再去，吃屁都赶不上热的。”
光头看了她一眼，冲我摆摆手。
“小九，走走走。”
我们出了村，一直往东走。地势越走越低，两边都是过膝的玉米。低洼的车辙里还存着水，鞋踩过去，泥巴一层层黏在鞋底上，一脚比一脚沉。
走过最后一片玉米地，前面突然空了。
黄河就在下面。
这是我第一次离黄河这么近。河面比我想的宽。靠岸的水发暗，中间几道水流颜色浅些。远处露着几片沙洲，太阳刚升起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黑脸膛搭手往前看。
“人呢？”
我也眯起眼往河滩上找。没见着房子，远处只有一条旧木船倒扣在岸边。
我们沿河往南又走了一里左右，才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叫你别往死里拽！”
“网真扯烂了，回去你给我补？”
一个老头站在齐小腿深的水里，手里攥着网绳。
旁边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拽着网绳。
那张网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水面纹丝不动。
孩子憋得脸通红。
“那咋弄？”
“下去解！”
“我不去，底下扎脚。”
老头抬腿就踹，两个人中间隔着水，没踹着。
光头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把裤腿往上一卷。
“我来。”
鞋一甩，人已经踩进了水里。
老头回头。
“你谁？”
“先弄上来再说。”
光头顺着网往前摸。
没走几步，脚底突然一滑，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两只胳膊扑腾了几下才站稳。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回头骂我：
“笑个屁！还不快下来搭把手！”
我把鞋往岸边一扔，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河底全是细沙。
脚一踩下去，沙子就往两边跑。站的时间稍微长一点，脚面都能慢慢陷进去。
老头站在旁边指挥。
“别硬拽！”
“往左摸！”
“再往左！”
我顺着网绳一路摸下去，手碰到底下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树根。
水里横着一截被冲下来的枯木，几股网线死死缠在枝杈上。
光头弯下腰，在水里摸了半天，抱住一根枝杈往上掰。
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咔嚓”一声断了。
“抬！”
我俩一人抓住一边往上托，岸上的孩子赶紧往回收网。一张网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才一点点拖上岸。
我低头一看，两条裤腿全糊上了泥，光头更惨，后屁股湿了一大片。
他转身去拿鞋。
黑脸膛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脚下那块干土连个泥点都没有。
光头把鞋往脚上一蹬。
“你他娘的是来上坟的？手都不能伸一下？”
黑脸膛往他屁股后面瞥了一眼。
“我下去，谁看你笑话？”
光头弯腰抓起一把湿泥就砸，黑脸膛往旁边一闪。泥巴“啪”一声糊在木船上。老头把网摊在沙地上，前后检查了一遍。
“叫你别死拽，你耳朵塞驴毛了？”
孩子挨了骂，也不还嘴，提着个柳条筐去捡鱼。
这一网东西不多，几条巴掌大的鱼在湿泥里蹦来蹦去。有一条正好甩到光头鞋边。
光头一脚踩住。
“这条归我。”
老头抬眼。
“帮我拉张网，就要我一条鱼？”
光头把脚挪开。
“不给拉倒。”
鱼刚蹦出去两下。
“捡起来。”
光头马上弯腰抓鱼，动作比刚才下水还快。
老头从腰后摸出一把木梭子，盘腿坐下，低头补网。
我蹲在水边洗腿上的泥。等老头把第一个破洞补好，拉着网线试了试，老猫才走过去。
“刘满仓？”
老头手里的木梭子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