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鬼眼陈

老猫话音刚落，人已经回身走向床头，从他的行李袋里面掏出个布包，抬手就扔给了我和光头。

“快换上。”他声音压得极低，没半点废话，“扮成进城进货的工人，混在人堆里不扎眼。”

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套铁灰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还有两顶皱巴巴的旧劳动帽，手套，毛巾各一副。

“猫爷，这身衣服您是从哪里弄的？”我拿起衣服凑近一看，上面带着点淡淡的机油印子，就是那种常年跑外的工人穿的，连领口的磨损都很自然。

“不该问的别问，瞎磨蹭什么！还不赶快换上。”老猫低喝一声，接着把藏在枕头底下的取货铜牌抽出来，塞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

我和光头赶紧手忙脚乱地脱掉外套，往身上穿工服。我穿着有点大，也许是我太瘦的缘故，光头正好合身，刚好能遮住我们身上的北方大半。

老猫把毛巾扔过来，沉声道：“把毛巾挂脖子上，再往脸上擦点灰，别让人家一眼就认出来。”

老猫又掀开窗帘一角扫了一眼楼下，回头冲我们偏了偏头：“你俩从后门先走。巷口摆着草席的那间杂货铺门口汇合。到了别乱逛，就在铺子对面墙根蹲着等我。”

光头攥着工作服领口，压着声音急道：“猫爷，那您咋办？我跟小九先走，您一个人能行？”

“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老猫顿了顿，“不要管我，我自有法子。”

我点头应道：“知道了猫爷，那您路上小心！”

“记住，路上碰见盯梢的别慌，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老猫又扫了我俩一眼，伸手轻轻推了我俩后背，“快走，都别磨蹭。再磨叽一个都走不了。”

我和光头猫着腰钻向走廊尽头的后楼梯口，窄门后是陡得发斜的水泥台阶，堆着扫帚、铁皮桶和半摞旧报纸，俩人轻手轻脚蹭到一楼。

看门的老头缩在旁边的传达室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有几只鸽子正落在传达室顶上。光头先探出头扫了一圈，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俩一前一后钻出去，反手轻轻把木门带了回去。

走出去没半条街，迎面就撞见两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拦着个挑担子的小贩低声打听。

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却没停，故意把腰弯了弯，装作扛重物累着的样子。俩人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们身上顿了半秒，就移开了视线。

就这么七拐八绕走了三十多分钟，总算到了老猫说的地方。巷口果然摆着间杂货铺，门口摊着几张草席，堆着些竹筐、搪瓷盆和塑料水桶。

我俩按照老猫吩咐的，蹲到铺子对面的墙根底下，背对着街面假装歇脚。

光头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压着嗓子嘀咕：“娘的，可算闯出来了，也不知道猫爷能不能顺利脱身。”

“放心吧，猫爷做事一向稳重，这点小事，难不到他。”我转头向来时的路望去。

和光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老猫的安危，约摸过了十几分钟，我瞥见一个穿灰布对襟褂，拎着个旧竹篮的老头慢悠悠走了过来，走到我们跟前停下，脚尖轻轻踢了踢光头的脚。

“我说大爷，你长没长眼...睛...”光头起身，右手指着那老头说道，话还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我抬头一看，那老头正是老猫。

他不知道从哪摸了件旧褂子换上，鬓角沾了点灰，手里的竹篮里还搁着俩馒头，活脱脱个上街买菜的本地老头，要不是那双眼睛亮着神，我差点没认出来。

“欸哟喂！猫爷！差点没认出来!您可总算是来了！”光头赶紧收回手放在身后，颔首微笑道。

老猫摆了摆手，扫了眼四周，说道：“别在这杵着，跟我走。”

我们没敢走大路，专挑逼仄（ zè）的窄巷子里钻，绕到黄沙码头，坐上去往南岸的渡轮，下船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摸到同福中路后巷的陈记修表铺。

走到铺子门口，我先闻到一股子机油混着铜锈的味道，老猫走了进去，我俩跟在后面。

铺子看着约摸巴掌大，玻璃柜台蒙着薄灰，里头摆着些停了摆的旧怀表、老闹钟，墙角堆着一摞泛黄的旧报纸。

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的小老头，六十上下年纪，左眼皮耷拉着像永远睁不开，右眼却亮得吓人，手里攥着把细小的螺丝刀，正低头拆一块手表。

我心里正琢磨着，这个其貌不扬的修表老头就是鬼眼陈？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老猫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磕了下玻璃台面说道：

“登门拜元良，北岭搬柴客，铜丘硬货卡了滩，熟人递话入山门，求掌柜牵条纤路。”

这话刚落，鬼眼陈手里的螺丝刀顿了半秒。

他慢悠悠抬起头，耷拉的左眼皮掀了掀，右眼跟刀子似的扫过我们三个，嘴里接得不急不缓：

“一川水养两岸人，都是黄土刨食的同门。滩头浪大我有数，纤路能搭，两成抽头，老规矩不改。”

光头在旁边听得直瞪眼，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这俩打什么哑谜呢？半句都听不懂。”

我也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摇摇头。

后来我才知道，老猫跟鬼眼陈刚才那几句对答，俗称“唇典”（也叫春点、行话），这从来不是拿来装腔作势的，是老辈人用血换回来的保命规矩。

头一条是防耳目。

倒腾出土铜器是重罪，临街铺子人来人往，难保没便衣、眼线混在里头，张嘴说真话等于自送把柄。行话外人听着全是哑谜，半点儿实据都抓不住。

二是辨身份。

行里叫 “对唇点儿”，接得住切口的是圈内同门，接不住的要么是外行棒槌，要么是衙门钓鱼的，几句话就能筛干净，免得踩进黑套子。要不是老猫熟人提前透了切口，我们仨外地人贸然上门，鬼眼陈连眼皮都不会抬。

三是讲规矩。

短短一句就把来意、抽成、权责都带全了。比如 “两成抽头” 是南北通用的老规矩——中间人拿两成好处，事成收钱，事败不担责，不用扯皮讨价，坏了规矩的人，在这行就再也站不住脚。

老猫没还价，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陈爷敞亮。货是西周全品兽首簋，生坑的。现在被人盯上了，也找不到稳妥的下家。”

鬼眼陈手里的螺丝刀没停，慢悠悠转了两圈，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猫老弟，刚从韶关招待所后楼梯跑出来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和光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