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南下
疤脸一行人离开后。
回到房间，老猫把门关死，插上门栓，房间安静了下来。
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用破布裹了好几层的青铜碗，放在桌子上。
我们几个人都围了过去，大气不敢出。
老猫跟剥洋葱似的，把破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一层布落下来的时候，光线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碗身上，绿锈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光头凑过去，伸手想摸，被老猫一巴掌打开了。
“别用手碰。手上有汗，会锈。”
光头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掐住了手腕。他讪讪地缩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看看还不行？”
我走上前去，第一眼的感觉就是沉。
它比我们平时吃饭的粗瓷碗大上一圈，口沿往外撇着，肚子圆滚滚的，底下收着一个三寸高的圈足。
懂行的人看青铜器，先看锈，后看形。
这个碗的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生坑锈，一层压一层，像树的年轮一样。
最显眼的是两边对称的两个兽首耳，耳朵尖微微上翘，眼睛凸成两个小圆点，下面还垂着个小尾巴似的铜片，行里人叫 “兽首垂珥耳”。
两个耳朵一模一样，连兽头上的纹路都分毫不差，是一次浇铸成型的，没有任何焊接的痕迹。
整个碗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除了腹部那一圈云雷纹，干干净净。每个纹路都是一个小小的漩涡，转来转去，最后收在中心一个点上。
我盯着看了不到十秒钟，就觉得头晕眼花，好像那些漩涡都在转，越转越快，要把我的魂吸进去似的。
“别盯着看。” 老猫伸手挡在我眼前，“老辈人说，商周的礼器都是祭鬼神的，上面带着死人的煞气。看久了，晚上会做噩梦。”
他说得没错。这个碗放在桌子上，明明房间里很暖和，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碗里往外冒，直往骨头缝里钻。
小婉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说：“猫爷，这碗的器型有点怪。西周早期的簋，腹深、圈足高，但这件的腹壁偏直，圈足也矮了一点。会不会是春秋仿的？”
老猫没接话，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把碗翻过来，指着圈足内侧一处不起眼的锈斑：“你看这。”
小婉凑过去看。
“这是‘贴骨锈’，锈咬进铜里了。春秋的青铜器，锈色浮，不会咬这么深。”老猫把碗放下，“器型可以仿，锈仿不了。这是开门的西周货。”
小婉又看了一遍，没再说话。
老猫不是专家。他连小学都没念完，更没上过电视。但他这辈子摸过的青铜器，比那些专家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他的眼力是从土里练出来的，不是从书上看来的。锈对不对、坑口对不对、包浆自不自然，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不禁让我想起，在电视上播过的不少鉴宝节目，什么《华豫之门》《一槌定音》，看得多了就发现一个规律——那些穿西装打领带、坐在台上摇头晃脑的砖家，十有八九没下过坑。
他们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器型不对就说假的，纹路不对就说仿的。
真东西他们见过几件？
真东西都是从土里出来的，不是从书里出来的。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期，郑州有位司机拿了幅家传古画去找砖家鉴定，砖家看了三分钟，说印章是后加的，笔法也软，顶多是民国仿品。那人信了，十七万就卖了。
结果一年后那幅画在北京保利拍出了8736万。没错，八千七百三十六万，这个数字，是他十年工资的两百倍！
那幅画叫《嵩阳汉柏图》，是乾隆南巡时亲笔画的。更离谱的是，后来警方查实，那个砖家根本是个冒牌货，盗用了东莞一个同名学者的身份，连证书都是P的。
一个假砖家坐在评委席上坑人，节目组连背景调查都没做。
......
老猫点了根烟，吐了一口。
“书上的器型，那是博物馆里的标准器。可古人造东西，哪有一模一样的？同一批工匠，同一个模子，出来的东西还有差别呢。光看书，那叫纸上谈兵。”
“锈是对的。”小婉又仔细看了一遍。
“东西是对的。”老猫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行了行了，都别研究了。赶紧说说，这东西怎么出手？”光头靠在床沿上，二郎腿翘着，脚一晃一晃的。
老猫把手里的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拎起桌上的暖壶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看来，要去趟广州了。”他缓缓说道。
光头从床上弹了起来，搓了搓脸，“猫爷，广州？那可是好地方啊！我听说那边满大街都是穿裙子的姑娘！”
我看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小婉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一些，她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天。
第二天一早，老槐树下，一辆解放牌货车从雾里钻出来，车头保险杠还是歪的，用铁丝绑着。李大胆从车窗探出脑袋，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双小眼睛。
“老板！上车！”他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把路边的麻雀都惊飞了。
车斗里还是那股化肥味，呛鼻子。
“老板，这回又去哪发财啊？”李大胆从车窗探出头，冲车斗里喊。
“西安。”老猫说。
“西安？上回不是去过了嘛。”李大胆嘿嘿一笑，“不过没事，我这条线熟。保证送到，童叟无欺。”
光头靠在一袋化肥上，嘟囔了一句：“这孙子，嘴还是那么碎。”
货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进了西安地界。路两边开始出现楼房，自行车多了起来，人声也嘈杂了。
秦才说要回汉中，就让李大胆把车停在解放饭店门口，就在西安火车站广场东南角，正对长途车站。
我知道秦才心里还是放不下秦大河。光头朝他喊了句“找到了记得捎个信”，秦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老猫拍了拍车顶。李大胆挂上挡，货车继续往前开。
“还有那位姑娘呢？”李大胆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西北大学。”
“西北大学？”李大胆挠了挠头，“那不在南门那边嘛。我这车过不去，那边路窄，大车进不去。我给你放到南门，你自个儿走两步行不？”
“行。”
货车拐进南门那条路，在路边停了。小婉从车斗上翻下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径直朝学校走去。
到了西安站，老猫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数了几张递过去。
李大胆接过钱，拇指在舌头上蘸了一下，数了一遍，咧嘴笑了：“老板痛快！下次有活还找我。”
嘿嘿一笑，从驾驶室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过来。
老猫摆摆手，没接。
“那行。”李大胆把烟别耳朵上，“几位，一路顺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