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访
白国梁牙关绷得紧紧的。
“别说了。”
“咋？”罗老四把皮包往腰后一拨。“能做，还不能让人说？”
白守义脸上始终没什么变化。
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点点攥紧了。
罗老四看见了，他往前走了半步。
“白叔，别人家的账，你算了一辈子。”
“你自己这笔账……”
他顿了一下。
“怎么算了十四年，还没算明白？”
四周静得厉害，连旁边几个扛麦袋的年轻人都停了手。
韩桂香站在人群后面，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白守义。
白国梁眼睛一下红了。
“四哥，我最后说一遍。”
罗老四侧过脸。
“说什么？”
“闭嘴。”
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
罗老四抬手擦了擦鼻梁上的汗。
“全村谁不知道，当年那两件东西最后......”
话没说完，白国梁猛地冲了过去。
我只看见他肩膀往前一沉。
下一秒，一声闷响。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罗老四脸上。
罗老四被打得偏过头，整个人踉跄着撞上身后的货车门。
“哐！”
车门震了一下，靠在旁边的几袋麦子也跟着晃了晃。
罗老四扶住车门，抬起头。
鼻子底下已经见了血。
白国梁还要往前冲。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国梁！”
“拉住他！”
“别打了！”
几个男人一拥而上，有人抱腰，有人抓胳膊，硬把白国梁往后拖。
韩桂香也被人往旁边推开，只有白守义还站在原地。
从儿子动手到现在，他一步都没挪。
罗老四靠着货车站稳，抬手在鼻子下面一抹。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他盯着血看了两眼，转身一脚踹在车胎上。
“妈的，老子不收了！”
旁边两个正往车上扛麦袋的年轻人愣住了。
罗老四扯起搭在车帮上的毛巾，往鼻子上一堵，过去就要收秤。
这一下，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全急了。
有人一把抓住秤杆。
有人挡在货车前头。
还有人把自家的架子车往路中间一横。
“罗老四，我这十几袋都拉来了，你说不收就不收？”
“我家还等着这钱买肥呢。”
“孩子动手是孩子的事，你拿我们撒什么气！”
刚才劝韩桂香“算了”的那个男人，这会儿抓罗老四胳膊抓得最紧。
“罗四，有啥事回头再说。”
“先把粮收了。”
罗老四一把甩开他的手。
“挨打的又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男人走上前，抓着罗老四的胳膊继续道：“都是一个村的，你跟个孩子较啥劲。”
我站在外头看着，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黑脸膛凑到我旁边。
“看懂没有？”
我点了点头。
这村里很多人怕的不是罗老四，怕的是以后用得着他的时候，罗老四不搭理自己。
另一边，白国梁已经挣开了拉他的两个人。
他右手还紧紧攥着，白守义走到他跟前。
“回家。”
白国梁没动。
“爹，他当着这么多人......”
“回去。”
白守义还是那两个字。
白国梁眼睛通红，站了几秒，突然抬脚踢飞路边一只空麻袋，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
麻袋滚了几圈，停在韩桂香脚边。
韩桂香弯腰把袋子捡起来。
她看着白国梁走远，迟疑了一下。
“守义哥……”
白国梁已经走出去十几步。
听到这一声，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
“你别这么叫他。”
韩桂香一下僵在那里。
四周原本还在劝罗老四的人，也有几个慢慢闭了嘴。
白守义脸沉下来。
“国梁！”
白国梁没再说，他看了韩桂香一眼，那眼神，比刚才看罗老四的时候还冷。
过了几秒，他转身进了巷子。
我下意识看向老猫，他没看白国梁，目光一直落在韩桂香身上。
韩桂香把手里的空麻袋叠好，放回粮堆。
她朝旁边一个女人说：“嫂子，帮我看一下。”
不等对方回答，她抓过架子车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推着空车就走。
连麦子都没管。
这一点，我也觉得不对。
刚才为了少掉的一百多斤，她差点拿麻绳抽人。现在人突然走了。
光头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娘的，粮不要了？”
老猫道：
“有人会给她看着。”
说完转身。
我以为他要去追韩桂香，没想到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猫爷，去哪？”
“先找地方住。”
光头一脸莫名其妙。
“白守义都找着了，不去问问？”
老猫头也没回。
“现在问，他也不会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白守义已经离开人群。
罗老四还被几个村民堵在货车旁边。
只有韩桂香那辆空架子车，已经拐出了村口那条路。
芝川能住人的地方不多。
我们问了两处，最后在路边找了家小旅社。
说是旅社，其实就是临街几间平房。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墙皮受潮以后鼓起来一大片。窗户敞着，也没多少风。
老猫坐在窗边。
从进门开始，一直没怎么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旧日历纸摸出来。
展开看了一遍，又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天彻底黑以后，外面的热气总算退了些。
街上偶尔有自行车经过。
铃铛响一声，很快又远了。
我躺在床上，还在想下午的事。
韩桂香那一声“守义哥”，白国梁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还有罗老四说的那两件东西。
十四年前，到底少了什么？
正想着，门外响了两下，很轻。
黑脸膛抬起头。
又等了几秒。
外面没动静。
他起身过去开门。
门刚拉开，我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外面。
居然是韩桂香！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换了件深色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额头上却还有一层汗，裤脚沾着不少灰。
显然一路走得很急。
她先朝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白守义没来吧？”
黑脸膛侧开身，韩桂香却没马上进。
她隔着门先朝屋里看了一圈。
看见屋里的老猫以后，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老猫站起来。
韩桂香问：
“你们下午找白守义，是不是为了当年那几件东西？”
见没人回答。
她又往屋里走了一步。
“里面有个像耳朵一样的，对不对？”
屋里一下静了。
光头从床边慢慢坐直。
老猫看着她，问道：“你见过？”
韩桂香没答。
她盯着老猫，过了几秒忽然问：
“右边的，还是左边的？”
这一句出来，我后背一下起了层鸡皮疙瘩。
老猫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摸出那张旧日历纸，只展开一半。
韩桂香往前走了一步，看到上面的轮廓以后，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还真是它。”
说完她转身。
“跟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