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左传芮姜

冯福全刚说完，田埂上就有人喊了一声。

“啥墓不墓的？老冯，你们在那儿说啥呢？”

我当时心头一紧，心想要坏事了。光头本来还想张嘴的，听见有人来了，也闭了嘴。

只见老猫往冯福全身前一站，把话头接了过去：“冯师傅说，前些年砖窑取土，把窑后头掏空了一半，今儿塌的是旧窑顶，底下埋着老窑的烂木头。”

那人却没走，扛着锄头过来，朝土梁上指了指。

“我咋听说底下还有骨头？”

“旧窑烧了这么些年，窑底垫层牲口骨头压土，不稀罕。” 老猫不紧不慢，掏出烟给围过来的人散了一圈，“倒是这洞口，塌了半边，谁再下去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几个想凑热闹的听完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猫赶紧冲郭万成递了个眼色，又朝冯福全压低了声音：“先把洞口封住，别的，晚上再说。”

郭万成会意，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领头的村民：“老哥，帮个忙，看着点，别让娃娃们下去耍。窑要是再塌了砸着谁，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钱一递，人情就到了。几个村民客气几句就散了。人一走，土梁上静下来，只剩我们几个，和洞口那堆新翻出来的土。

冯福全还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猫爷，” 他凑过来，声音发苦，“那洞里…… 底下怕是真有东西。”

老猫蹲下去，抓了一把洞口边新翻出来的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松开手，看着土渣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夯土，灰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是砖窑的土。”

我心里咯噔一下。

砖窑烧的是黄土，可这洞口翻出来的，是发灰的夯土，跟白天在老沟土壁里看见的那层一模一样，夹着碎石和骨头渣子的那种。

老猫把洞口的树枝重新盖好，用脚踩实了一圈，才对冯福全说：“你去卫生院看着梁保成，别让卢师傅的人再靠过去，这边的事，交给我。”

冯福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转身走了。

回到旅社，天刚黑。老板见我们几个又是一身土，拦在门口问是不是又有人受伤了。光头说没有，就是热得厉害，想借盆水洗洗。掌柜便去提水，还拿来两条旧毛巾。

我右手缠着纱布，只能用左手洗脸。光头把毛巾浸湿，替我擦了擦后脖子。水很快浑了，他又换了一盆。

郭万成也没走。他说梁保成那话还没问清，明天要跟我们一道去卫生院，便在隔壁开了间房。

那晚旅社停了电，老板给每间屋送来一盏煤油灯。灯罩上熏了层黑灰，我擦干净了，屋里才亮堂些。

郭万成从隔壁过来，叫住老猫，说想再请他看看包里的东西。我们进了屋，光头把门插上。

郭万成将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露出里面那半截青铜残器。这东西是先前从马二成的拖拉机上发现的，自打落到郭万成手里，他就一直没让它离身。

这时借着灯光，才发现器身一侧还连着耳根，耳根下方有一道黑痕。器壁比我想的厚，里面的土结得硬邦邦的，用手指碰了碰，也没掉下来。

老猫从怀里取出徐老当初撕的那张日历纸，展开放在桌上。

郭万成看看纸，又看看东西。

“你们找的就是这么个耳朵？”

“找的是纸上这一截。” 老猫说，“是不是从你这件上掉下来的，现在还说不准。”

他把煤油灯挪近一点，仔细看了看残器的断口。

“光凭一道黑痕不行。得找到那半只耳朵，拿来当面比对。”

郭万成没吭声，把东西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光头开门一看，是黑脸膛。

他上衣搭在肩上，前襟湿了一大片，一进屋便要水喝。连喝了两碗，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可算找着你们了。”

我问他下午干啥去了。

黑脸膛说，他先去找了个以前认识的教书先生，打听芮国的事，后来到镇上邮电所打了个长途。再去卫生院找我们，石头说我们早走了，他这才回旅社来。

“那先生知道墓在哪儿？” 郭万成问。

“不知道。” 黑脸膛坐下，“人家说，芮国是有这么个国，可墓在哪儿，不能听人瞎传。他给我写了几句话。”

黑脸膛把纸放在桌上，我凑过去一看，纸上写着几行古文，黑脸膛指着其中一句念道：

“芮伯万之母芮姜恶芮伯之多宠人也，故逐之，出居于魏。”

光头听得直皱眉。

“啥意思？”

黑脸膛接着说：“跑江湖的老话，说韩城塬底下埋着一座大墓，叫芮公冢，传了几十年。有人说得玄乎，说里头埋的是个女王。”

“女王？” 光头来了精神。

“不是女王，是芮姜。” 黑脸膛点了根烟，“两千七百年前，芮国的国君叫芮伯万，他娘叫芮姜。这个当娘的，嫌儿子宠的人太多，怕他把国家祸害没了，一咬牙，把亲儿子赶出了国门，撵到黄河对岸的魏国去了。”

“撵亲儿子？” 光头眼珠子瞪圆了，“这娘们够狠啊。”

“狠的还在后头。” 黑脸膛吐了口烟，“儿子一走，芮姜自己掌了权。秦国瞅准机会发兵来打，想趁乱占了芮国。结果呢？秦人轻敌，叫芮国打了个大败仗，灰溜溜回去了。后来秦人又使阴招，跑到魏国把芮伯万抓了，押回去当人质，想拿他逼芮姜就范。”

“芮姜没就范？”

“没有。” 黑脸膛掐了烟，“芮姜该咋掌权咋掌权，压根没理那茬。教书先生写的是《左传》的原话，一个字没改。”

我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两千多年前，一个女人，把亲儿子撵出国门，又跟秦国掰手腕，这股子狠劲，隔着两千多年，还能从书页子上透出来。

“那芮公冢，埋的是谁？” 我问。

“众说纷纭。” 黑脸膛摇头，“有人说是芮伯万，客死他乡，后人把他接回来，葬在故土。有人说是芮姜，说她掌权一辈子，攒下金山银山，全带进了墓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人说，芮姜下葬那天，棺材落地之前，工匠在她墓里夯了三面墙，每一面墙里，都埋着活人。”

“打生桩。” 老猫忽然开口。他从进门就没说话，一直摩挲着那半片残耳，“商周时候兴这个。把活人夯进墙里，镇宅，守墓。人骨磨成粉，和进泥里，夯出来的墙比铁还结实，几千年不塌。”

他抬起头，看着黑脸膛：“你今天查到的，不只是芮公冢的传说吧。”

黑脸膛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